崔勇再也绷不住心中绝望，双膝重重一软，痛哭着跪倒在地。
他死死抱住崔延兴的大腿，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爹！我们奉旨出关吧！”
帐内死寂一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崔延兴热血冲头，目眦欲裂，猛地一把揪住崔勇的衣襟将人狠狠拽起，抬手便是啪啪几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崔勇脸上！
数记耳光力道极重，崔勇当即嘴角开裂、血丝溢出，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老高。
崔延兴怒到极致，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崔勇脸上，声音悲愤嘶哑，震彻帅帐：“逆子！旁人不懂潼关局势、说出这种混账话也就罢了！你随为父镇守潼关数月，日夜亲历战事、看尽敌我态势，你难道不清楚出关即是必死之局？怎么连你也这般糊涂？！”
崔勇满脸涕泪混着血水，狼狈至极。
他强忍剧痛，双目通红，一字一句哽咽出声，字字泣血：“爹！我怎会不知出关的凶险！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死局！可事到如今，我们又能怎么办？！”
“朝廷圣旨已下，层层逼迫如山压顶！我们父子区区边关守将，又能如何？难道真要抗旨自立、落得谋反罪名，连累满门、连累全军吗？”
他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眼底满是绝望与清醒：“爹！我们父子在潼关数月，恩威并施、深得军心，数万将士只听您调遣。我们亲自带兵出关迎敌，尚有死中求生、拼死周旋的一线余地，就算败，也不会全军顷刻覆没！”
“可若是我们今日硬抗圣旨，被周奎捉拿押回长安！让周奎这种不知兵、只会克扣军饷、搜刮兵血的废物接手潼关兵权，带着数万将士出关迎敌！那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潼关必破、关中必危！”
“有我们在，尚能与匈奴人拼死一搏、保全些许生机；我们若被捉拿，潼关彻底万劫不复！”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了热血冲冠的崔延兴。
他浑身一震，怒火僵在胸口，满心悲愤骤然化作彻骨寒凉。
没错。
他可以不惧死，可以以身殉国。
可他赌不起数万将士的命，赌不起整个关中的安危。
自己意气之争，痛快一时，最终只会让庸臣掌兵、全军覆灭、国门洞开。
崔延兴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虎目布满血色，满心悲凉无处宣泄。
一旁的周奎看着崔勇当众毫不留情羞辱自己无能，顿时恼羞成怒，厉声暴喝：“崔勇！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偏将，也敢当众羞辱朝廷钦使？信不信本官今日便将你立斩于帅帐之下！”
崔勇微微侧眼，眼底满是冰冷嘲讽，冷声回击：“周侍郎，你敢吗？”
“朝廷再昏庸、再糊涂，也应该清楚潼关数万守军，离不得我父子二人坐镇。朝中可以容不下功臣，却不能让潼关崩塌。你今日敢杀我、敢抓我爹？明日匈奴破关、关中倾覆，这滔天罪责，你担得起吗？”
周奎嘴唇死死咬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崔勇的话，字字戳中他的软肋。
他的确不敢对崔延兴父子下杀手。
此番前来只为逼迫崔延兴父子领兵出战，让二人替自己挡下刀兵险境。
若是真将这对边关柱石除掉，自己接手兵权领兵对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思虑再三，周奎强行压下怒火，话锋陡然一转：“罢了，本官不与你这小辈一般见识。只要你们愿意遵旨行事，其余的我既往不咎。”
“崔延兴，本官命你即刻着手集结各部兵马，清点整备粮草军械，明日一早全军出关，与匈奴主力决战，此事不得有半分延误！”
崔延兴仰天长叹一声，满心壮志尽数被这荒唐乱命击碎。
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狠狠将剑刃扎入脚下地面，剑身震颤嗡鸣，如同他此刻不甘又绝望的心绪。
“汝自毁万里长城！！”
一声长叹回荡在帅帐之内。
崔延兴不再多言，抬手拉起身旁的崔勇，父子二人转身迈步，愤然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帅帐。
帐内一众潼关将官目睹全程，人人面色沉重，纷纷对着端坐帅位的周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惋惜与无奈。
他们紧随崔延兴父子身后，陆续走出帐外。
帐中只剩下周奎与他带来的一众亲兵，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奎脸色阴沉如水，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当即沉声下令：“来人！即刻带人围住崔延兴的府邸，严加看守，谨防他暗中串联诸将谋反、或是借机出逃！另外，派人盯紧崔延兴整军备战诸事，务必确保明日大军准时出关决战，不得出任何纰漏！”
亲兵领命，立刻领人分头行动。
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无形的枷锁彻底将崔延兴父子困在潼关之内，一场注定惨烈的死战，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