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潼关。
天刚破晓，东方天际才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雄浑厚重的战鼓声便在潼关城头轰然响起。
“咚咚咚！”
鼓声连绵不绝，沉猛有力，穿透清晨的薄雾，在旷野之上层层回荡，既像是催征的号角，又带着几分悲壮的意味。
这座紧闭数月、凭险固守的雄关大门，伴随着沉闷的轴轮转动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崔延兴一身锃亮的全套战甲披挂整齐，银甲映着微凉晨光，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愤懑。
崔勇紧随其父身侧，一众潼关将领分列左右，所有人神情肃穆，面色凝重，各自勒住战马，有序地从城门内缓步而出。
身后数万守军手持刀枪戈矛，列成无边无际的长队，脚步整齐沉重，甲叶撞击之声连绵成片，浩浩荡荡踏出潼关城门。
行至关外开阔旷野，崔延兴抬手打出旗语，高声传令调度。
数万大军立刻依令变动阵型，层层排布、壁垒森严，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全军将士屏息凝神、肃立如墙，严阵以待。
一股惨烈肃杀的大战气息，瞬间铺满整片关中旷野。
潼关城头此起彼伏的震天战鼓，很快便惊动了数里之外的匈奴大营。
此刻的匈奴可汗呼衍烈正坐在主营帐中愁眉紧锁、焦灼万分。
大军围困潼关数月，久攻不下，关外坚壁清野、颗粒无掠，粮草早已断绝。
连日以来，全军只能宰杀战马充饥，士卒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各部军心濒临溃散。
再耗下去，不用大夏官军来攻，十万匈奴铁骑便会自行崩盘、葬身关外。
就在他满心绝望、一筹莫展之际，隆隆战鼓轰然传来。
呼衍烈浑身猛地一激灵，豁然起身，瞳孔骤缩：“这是……进军战鼓？！”
帐外各部首领、大小将领尽数被这久违的战鼓声惊动，纷纷掀开帐帘快步冲出。
他们一个个抬手搭在眉骨处，难以置信地朝着潼关方向遥遥眺望。
自匈奴大军压境以来，数月攻守，皆是匈奴猛攻、潼关死守。
那座坚不可摧的雄关，从来城门紧闭、箭雨如雨，从未有过半分主动出战的迹象。
谁也没想到，今日破晓之时，潼关竟会擂起进军鼓、开启关门！
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潼关城头。
只见两座高耸的鼓台之上，两名精壮汉子赤裸上身，肌肉贲张，抡动丈余巨槌，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巨型牛皮战鼓之上。鼓声震荡四野、撼动山河！
紧接着，沉重无比的潼关正门缓缓大开！
千军奔腾的轰鸣、数万步卒齐踏大地的沉响滚滚而来，地面微微震颤，如同地龙翻身！
呼衍烈怔怔凝望片刻，先是愕然失神，随即狂喜涌上面容。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跳起身来！
恰在此时，一名匈奴斥候一身草原戎装，快马狂奔而至。
情急之下他收势不住，直接从马背翻滚摔落。
斥候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冲到呼衍烈身前，伏地叩首，声音癫狂般激动：“可汗！天大的喜讯！崔延兴出关了！那死守不出的老王八，终于出壳了！”
呼衍烈一把死死揪住斥候衣领，双目圆睁，声音颤抖：“你再说一遍！崔延兴，全军出关了？”
“是！”斥候拼命磕头，字字嘶吼，“崔延兴、崔勇父子，潼关所有战将、全城数万兵马尽数倾巢而出！列阵旷野，摆明了要与我军正面死战！”
狂喜如惊雷炸响，彻底冲散了呼衍烈多日的阴郁绝境！
他猛地松开斥候，大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晨土之中，右手握拳，重重抵在自己左胸心口。
呼衍烈头颅高高扬起，对着苍茫天穹，对着草原至高无上的长生天，朗声虔诚祷告，声音苍凉浑厚，响彻匈奴大营：
“至高无上的长生天！”
“庇佑草原万族的苍天神明！”
“我呼衍烈，代十万草原儿郎叩谢天恩！”
“我匈奴铁骑万里南征，鏖战数月，粮尽马绝、士卒饥疲，已然深陷绝境！前路无路、后无粮草，眼看就要折戟潼关、埋骨异乡！”
“我以为我等终将客死中土，再无归乡之日！”
“但您垂怜草原子民，于绝境之中降下神迹！”
“您让死守天险的崔延兴，主动放弃万里雄关、放弃绝对地利！”
“您让固若金汤的潼关自开城门，让必死之局，化作天赐胜机！”
“大夏将帅昏庸无道！他们亲手将胜利送到我草原儿郎手中！”
“此战若胜，非我军之勇，乃是长生天庇佑我族！”
“今日！我呼衍烈立誓！必踏平关中、饮马长安！以关中千里沃土，祭我草原英灵！以大夏王朝国运，酬长生天之洪恩！”
“长生天不灭，草原永不臣服！苍天浩荡，佑我铁骑必胜！！”
祷告完毕，呼衍烈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心中无比清楚。
只要崔延兴死守潼关，匈奴十万大军唯有饿死、溃散而亡。
可如今朝廷乱命逼战、良将被逼出关，等于大夏亲手拆掉了挡在匈奴面前的最后一道天险！
这哪里是决战，这是长生天送给匈奴的绝世生机！
呼衍烈猛地抬头，仰天长啸，随后站起身，高举右臂，声震万军：“举歌！！谢长生天！！”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绝境逢生、士气冲天的十万匈奴将士，尽数挺直腰身，手持刀弓，迎着破晓长风，齐声高唱起草原古老的战歌！
苍凉、粗犷、雄浑、霸道的草原歌声瞬间响彻山野，回荡在潼关旷野之间！
歌声烈烈，如长风过境、如万马奔腾：
“苍天明我志，铁骑踏八荒！
瀚海埋白骨，壮士不还乡！
天垂生路在，破关斩汉疆！
长生天永驻，草原自为王！！”
数万匈奴军人齐声合唱，声浪层层叠加、直冲云霄！
原本濒临溃散的低迷军心，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绝望散尽，狂胜在即！
对面潼关列阵的数万大夏将士，听着对面山野间震天彻地的草原战歌，看着匈奴全军死灰复燃、战意滔天的模样，人人心底发凉、面色惨白。
崔延兴立在阵前，听着这响彻天地的敌歌，望着对面士气暴涨的匈奴大军，闭上双眼，胸中无尽悲凉。
他知道。
今日这一战，未战先败。
大夏自毁长城，苍天不佑忠良。
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