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芷听完沈灵子的话，已经急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有这番见解，刚才为什么不跟我父亲说呢？你说出来，说不定他会听的啊！”
沈灵子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无奈：“我是什么人？不过是乡野一介匹夫。我说的话，你父亲怎么会听？你现在可以马上回府去看看，我敢断定，张宾先生此刻一定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父亲！！”
“他的想法，跟我是一模一样的。可你父亲连张先生的话都听不进去，又凭什么会听我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乱天下者，必尔父也！”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凝芷的心上。
她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灵子也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保重”，便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朝着客栈的方向快步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
身后的丞相府护卫见沈灵子扔下王凝芷独自离开，立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献殷勤：“王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小姐，您还好吗？那小子没对您怎么样吧？”
王凝芷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护卫头领见状，立马往前一步，厉声喝道：“来人！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竟敢在丞相府撒野，绝不能放过他！”
“是！”护卫们齐声应和，抄起兵器就要朝着沈灵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住手！”王凝芷猛地喝出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统领连忙转过身，一脸疑惑：“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王凝芷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谁让你追他了？”
护卫统领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这小子公然在丞相府行凶，惊吓了丞相大人，还挟持了小姐您出府，此等恶行，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他啊！”
王凝芷跺了跺脚，杏眼圆睁：“混账东西！都给我滚回去！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护卫统领和手下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动弹。
王凝芷走上前，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厉声质问：“怎么？难道你们不听我的话？是我父亲让你们出来追他的？”
护卫统领连忙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我父亲的命令，那你们都给我滚回去！”王凝芷语气强硬，“再敢啰嗦，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
“是是是！”护卫们不敢再犟嘴，连忙应声，随后悻悻地跟着王凝芷返回丞相府。
而此刻的丞相府议事厅里，果然不出沈灵子所料。
张宾依旧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泪痕，正痛哭流涕地苦劝着王伯之。
李嵩和周奎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王伯之脸色难看地坐在主位上，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张宾的话，和沈灵子的说法如出一辙，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丞相！万万不可开关迎敌啊！我们的优势在于潼关的坚城壁垒，在于以逸待劳拖垮匈奴的粮草！只要再坚守半月，匈奴必定不战自溃！这才是万全之策！”
“现在开关，就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风险太高了！潼关十万火急啊！百万关中百姓的性命，大夏社稷的存亡，全在丞相您的一念之间！这种事容不得半分侥幸，必须按我说的做！”
李嵩皱了皱眉。
他经常出入丞相府，早就知道张宾是王伯之倚重的幕僚。
他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张宾，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张先生，有话好好说，万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嘛，何必如此激动？”
“商量什么商量？！”张宾怒发冲冠，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这事没得商量！事关百万生民，关乎社稷安危，这种事能商量吗？必须按我说的做！”
王伯之本就被沈灵子搅得心烦意乱，如今又听到张宾这般不顾上下、直言不讳的话，顿时怒火中烧。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张宾，厉声喝道：“张宾！你怎敢如此无礼！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介布衣百姓，竟敢在本相面前如此放肆！”
李嵩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丞相息怒，张先生也是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张宾也立马放低姿态，膝行两步凑近王伯之，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恳切：“丞相，请恕我无礼！我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冒犯了丞相。只是刚才三位大人所言之事，我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实实在在的乱国之道，万万不可如此啊！”
“张宾！”王伯之猛地咆哮一声，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这是军国大事！轮不到你一个布衣百姓在这指手画脚！”
王伯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方才他还在李嵩、周奎面前故作大义凛然，转眼就在金银和美色的攻势下松了口。
这般心口不一的丑态，全被张宾、王凝芷还有沈灵子看了个通透。
这对于自命清高、向来以风雅名士自居的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正是因为这份羞恼，此刻张宾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开关迎敌是在冒险？
匈奴骑兵的野战优势、己方粮草的捉襟见肘、潼关守军的疲惫不堪，这些他都门儿清。
可李嵩和周奎给出的好处实在太大了。
那厚厚的一沓银票，还有周奎口中那些风情万种的异族歌姬，就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所以此刻的王伯之，已经铁了心要推行开关之策，任谁劝都没用。
张宾何等通透，从王伯之这歇斯底里的愤怒里，瞬间就体会到了他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只会火上浇油，惹得王伯之更加恼怒。
张宾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里，满是失望与悲凉。
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发冠，又拍了拍长袍上沾染的尘土，动作缓慢而沉重。
最后，他转过身，朝着王伯之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丞相，我说的话，还希望您能够三思。您可以仔细想一想，自从我进入丞相府以来，您向我咨询的问题，我哪一样给您处理得有过纰漏？”
“我自认为，不敢说事事天衣无缝，但也基本上替您解决了所有难题。以后的路您保重吧！”
说完，张宾拂袖转身，昂首挺胸地朝着议事厅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张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伯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竟隐隐有些发慌。
张宾跟随他多年，出谋划策从未出过差错，是他最倚重的幕僚，如今就这么走了，他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只是刚才的话他已经说绝了，又当着李嵩和周奎的面，骑虎难下。
他是当朝宰相，怎么能放下身段，去追一个对自己甩脸子的宾客？
他王伯之做不到。
若是他真能这般礼贤下士，也就不会是那个只会夸夸其谈、信口雌黄的王伯之了。
李嵩将王伯之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了然。
开关迎敌的事，算是彻底定下了。
他连忙上前，轻轻拍着王伯之的后背，语气满是谄媚的安抚：“丞相息怒！不过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宾客罢了，不值得您动气。他今日走了，明日我就能替您网罗到更多天下英才，来丞相府为您效力，保准个个都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