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之脸色稍稍缓和，冷哼一声：“说得有理。这张宾也太过狂妄，竟敢在我等朝臣面前肆意妄为，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李嵩连忙附和：“丞相说的是！此人所言根本不足采信。丞相，如今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入宫面圣，把开关迎敌的章程敲定下来吧。”
王伯之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李嵩与周奎急于促成此事，无非是盼着早日击退匈奴，好让滞留在外的家眷与家产安然返回。
当下他扬声朝外喊道：“备车，进宫！”
门外管家高声应诺，不多时，规制齐整的相府马车便已准备妥当。
李嵩、周奎二人面露喜色，紧随王伯之身后，一同动身入宫，准备向夏惠帝奏请出关作战的事宜。
另一边，沈灵子快步赶回了落脚的客栈。
林宪与杨大手一早便陪着他前往丞相府，碍于身份无法入内，便在城中闲逛了许久，此刻早已回到客栈等候。
见沈灵子神色匆忙地推门而入，林宪当即起身，开口问道：“姐夫，出什么事了？”
沈灵子来不及歇息，当即催促道：“别多问，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动身离开长安。”
两人见他神情凝重，猜到定是在丞相府出了变故。
待沈灵子将议事厅内众人密谋、执意开关迎敌的经过简略道出，林宪脸色骤然大变。
他曾在军中当差，家乡又毗邻草原，对匈奴兵马的战力知之甚深，当即急声道：“主动出关和匈奴野战？这万万不可！分明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沈灵子深以为然，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是啊，匈奴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射本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他们驾驭烈马如履平地，长途奔袭之时，常常能在马背上两日两夜不下鞍，耐力与机动能力，远非我大夏步军可比。”
“而且每名匈奴骑兵都会随身牵着两三匹战马，一路轮换骑行，人马轮番休整，奔袭速度与续航能力更是成倍提升。”
他继续说道，“而潼关守军以步卒为主，强项本是依托高墙坚垒固守，若是贸然出关，在旷野之上展开对决，便是舍弃地利，硬生生去和匈奴最精锐的骑军硬碰硬。如今朝中权贵只为一己私利贸然决断，这一仗凶多吉少。我们留在长安徒增凶险，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林宪与杨大手闻言不敢耽搁，立刻着手收拾随身行装，一行人准备即刻离开这座暗流涌动的都城。
…………
长安深宫，文华殿内气氛平和沉闷。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陈杰端坐龙榻，脊背不挺，神色懒散茫然。
他登基日久，却心性幼稚，遇事毫无主见，素来只听王伯之摆布，浑浑噩噩度日。
此刻帝师苏文渊正立于御案前，低声讲读边防利弊，字字苦心。
可龙椅上的陈杰眼神飘忽，左耳进、右耳出，半分国事也未曾放在心上。
忽有殿外内侍快步入内，躬身垂首，高声细禀：“启禀陛下！丞相王伯之，领户部尚书李嵩、兵部侍郎周奎于殿外急候，称有十万火急军国重事，请陛下即刻召见！”
陈杰一愣，随口漫不经心道：“哦？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遵旨！”
不多时，三道朝服身影踏阶入殿。
为首的王伯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久掌大权的傲然威压。
三人齐齐跪地行君臣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
陈杰抬手虚扶，语气绵软：“免礼平身。”
三人起身，李嵩、周奎垂首立于两侧，唯有王伯之跨步上前，独占殿前正中位置，直面龙椅。
他深知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胸无大志、年少虚荣、极好脸面，最吃功业美名、青史留名这一套。
王伯之当即开口，高声奏道：“陛下！如今匈奴蛮夷重兵压境，围困潼关日久，兵锋嚣张，屡犯大夏军威！臣日夜思虑，已得破敌万全之策，特来启奏陛下！”
陈杰眼神微微一亮：“丞相有何良策？”
王伯之拱手正色道：“臣请陛下下旨！开关出兵，全军出城，正面迎战匈奴主力！”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骤然一紧。
不等皇帝反应，王伯之立刻趁热打铁，专门对着陈杰虚荣心疯狂画饼、哄骗诱导。
“陛下年少登基，临御天下，朝野内外，尚有愚民暗中非议，谓陛下年少柔弱、难镇山河！今日便是天赐良机！”
“匈奴远来奔袭，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久围必疲，早已是强弩之末！我大夏坐拥坚城重兵，若此刻大开潼关城门，遣精锐出关野战，必能一战破敌、踏平北虏！”
他抬眼直视陈杰，语气愈发激昂：
“此战若胜！则北疆万里肃清，蛮夷俯首称臣！陛下年少亲定边功，威震四海、名扬八方！后世史书，必赞陛下少年英主、神武盖世！千古青史，必有陛下浓墨重彩之一笔！此乃千载难逢的扬名伟业啊陛下！”
这番话，不讲兵凶战危、不讲将士生死、不讲民生安危，只讲荣光、只讲美名、只讲少年帝王最渴望的威风脸面。
龙椅上的陈杰从未见过战场惨烈，不懂攻守利弊，只觉得“出关破敌、名扬千古”格外威风浩荡。
被王伯之连哄带骗、层层蛊惑，少年天子心中的浅薄热血瞬间被点燃，心思已然彻底偏了。
他讷讷开口：“若此战可立大功、扬我国威，那……便依丞相所言？开关迎敌？”
见皇帝即将松口，一旁的李嵩立刻上前附和助攻。
他躬身急道：“陛下圣明！丞相所言句句金玉良言！如今潼关战事僵局日久，空耗粮饷、拖累关中！唯有速战速决，主动出关破敌，方能安定北疆！此乃最优上策！”
周奎亦紧跟着出声逼劝：“请陛下速速下旨！早一日出兵，早一日天下安定！臣等愿辅佐陛下，一举荡平胡虏！”
两大重臣同时附议，声势逼人。
陈杰被三人轮番劝说，心中越发动摇，几乎就要点头下诏。
就在圣断将落、大祸将临的刹那！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凄厉悲壮的喝止骤然炸响殿中！
帝师苏文渊面色惨白。
他大步踏出，横身挡在御案之前，须发微颤，痛心疾首直视王伯之。
苏文渊厉声痛斥：“王伯之！你这是欺陛下年少、祸乱朝纲！你所谓的万全之策，根本是葬送大夏江山的亡国毒计！”
王伯之脸色一沉，收敛起方才温和诱劝之态，眼神冷厉，当场反压：“苏太傅！朝堂议政，岂容你肆意妄言、妖言惑众？本相为国筹谋、为陛下立千秋功业，何来祸国之说？”
苏文渊不顾权臣威压，当着皇帝的面，句句剖开真相，字字泣血：
“丞相口中出关即可破的‘敌人’，是天下最强马背骑军！匈奴全民善骑，人人能战，野战奔袭、千里突击，算得上是天下无敌！”
“我大夏潼关守军，大多数为步卒！我军所长，在坚城高墙、凭险固守！我军所短，在旷野野战、对拼铁骑！”
“弃长取短、开关出城，以步卒对骑兵、以疲卒对悍寇！这不是破敌！这是送数万将士入死地！是引匈奴铁骑踏平潼关、杀入关中！”
他转头望向龙椅上的陈杰，叩首泣谏：
“陛下！只要依照之前的谋划，固守潼关半月，匈奴粮尽自退，此乃万全安稳之道！何必倾国一搏，为了虚无缥缈的虚名，赌上整个关中百万生民、大夏半壁江山？！臣拼死泣血劝谏，绝不可开关迎敌！！”
王伯之见苏文渊坏自己大事，当场强势逼宫。
他昂首冷声道：“苏太傅一味畏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身为帝师，不思助陛下开疆拓土、立帝王威名，反倒劝陛下龟缩守城、畏胡如虎！难道要让世人笑我大夏天子懦弱畏战、任蛮夷凌辱吗？！”
这句话精准刺中陈杰最在意的脸面与自尊。
李嵩、周奎紧随其后，同声逼奏：
“请陛下乾纲独断！速速下诏出兵！莫听迂腐书生虚言，错失千古良机！”
“臣等恳请陛下开关迎敌！立万世功业！”
三大重臣同时施压，声势滔天。
龙椅之上，十七岁的陈杰懵了。
一边是教他多年、真心护他、句句为江山百姓的恩师，泣血死谏；
一边是权倾朝野、掌控百官、把持朝政的丞相与朝堂重臣，声势浩大。
他想信老师，却怕得罪王伯之，怕被朝臣轻视；
想顺着丞相，又看着恩师痛心叩首、满脸悲戚，心底愧疚不安。
陈杰僵坐龙椅，双手无处安放，眼神茫然闪烁，进退两难、迟迟不敢决断。
而苏文渊与王伯之的争辩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