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兴猛地挺身站起，虎目圆睁，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厉声喝道：“周侍郎！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污蔑我父子二人？你我私下纵然存有嫌隙，可如今大敌当前、国事为重，我父子断然不会因私怨耽误大局，更绝无半分畏敌避战之心！”
老将军戎马半生，一身傲骨岂容这般诋毁。
说话间，他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战甲，厚重甲片哐当落地。
褪去外甲，身上粗布内衬之下，纵横交错的伤疤尽数展露在众人眼前。
崔延兴前胸、后背、腰腹，数十道深浅不一、狰狞可怖的创口蜿蜒盘踞，有长枪刺穿留下的贯通伤，有长刀劈砍出的寸许长疤。
还有箭矢擦过、钝器击打留下的旧痕，每一道伤痕，都是多年与匈奴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
崔延兴伸手指着身上的伤疤，声音铿锵有力：“周侍郎请看！这道枪伤，是十年前边关阻击战，被匈奴骑兵长枪洞穿肩头所留；这几道刀疤，是数次野战近身搏杀时被敌刃所砍。”
“我崔延兴戍守北疆数十载，大小恶战历经百余场，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出生入死早已是常态，何来畏敌一说？”
周奎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全然无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语气刻薄又傲慢：“崔将军不必摆出满身伤疤来炫耀功绩。圣旨在上，旨到即行这四个字的分量，莫非你听不懂？”
崔延兴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我自然明白旨到即行的规矩！可我身上扛着的，是潼关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是镇守关中、拱卫长安的万钧重担！”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沉痛而决绝，“如今贸然开关出城，便是踏入匈奴骑兵的野战圈套。到那时，我父子连同数万儿郎，尽数要横尸潼关旷野。”
“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分内之事，我等毫无怨言。可这般无谓的牺牲，换不来半分胜算，反而会亲手洞开门户，引狼入室！”
“匈奴一旦拿下潼关，夺取永丰仓堆积如山的粮草，便可大军长驱直入，直逼长安城。到那时关中沦陷，帝都被围，整个大夏都将陷入覆灭之危！”
“这等亡国害民的滔天大罪，我崔延兴担不起！”
“日后青史留名，史笔如刀，我会沦为千秋万代唾骂的卖国奸贼！”
周奎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做争辩，暗中朝着身后随行的亲兵递去一个眼色。
两名亲兵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呛啷”两声抽出腰间长刀，冰冷的刀刃一横，直接架在了崔延兴的脖颈之上。
寒光迫近咽喉，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旁的崔勇见状大惊，当即反手拔出佩剑，横挡在父亲身前。
帐内值守的潼关亲兵、偏将们也纷纷拔刀出鞘，齐刷刷对准周奎一行人，紧张的对峙一触即发。
“住手！”崔勇厉声大喝，“你们休要放肆！潼关乃是边关重地，容不得你们在此撒野！”
周奎缓缓从帅案后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眼神冰冷如霜。
他扫视着众人：“本侍郎奉圣旨前来调兵遣将，你父子二人一意孤行、抗旨不尊，莫非是想聚众谋反？”
他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延兴，语气带着最后的威逼：“如今我给你们两条路选。其一，即刻遵旨整军，出关迎敌；其二，我将你父子二人枷锁押解回长安交由陛下处置，潼关兵权由我接管！本侍郎亲自领兵与匈奴决战。二选一，你们自己决断！”
说罢，他将手中佩剑抽出半截，重重扔在崔延兴脚边，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死寂的帅帐中格外刺耳。
脖颈上架着两把锋利长刀，崔延兴却面无惧色。
他迎着凛冽的刀锋，再度向前稳稳踏出两步。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他脖颈肌肤，细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颈侧慢慢滑落。
架刀的两名周奎亲兵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将刀刃向后挪了几分。
他们都清楚，崔延兴是大夏如今镇守潼关的柱石，潼关能稳如泰山，全凭这位老将军坐镇。
当真伤了他，谁也承担不起后果，一时之间他们进退两难。
周奎见崔延兴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心底莫名发怵，声音也微微发颤：“崔延兴，你、你想做什么？难不成还敢谋害朝廷钦使？你若动我分毫，谋反的罪名便板上钉钉，你们整个崔氏一族都要受到株连！”
崔延兴被气得浑身剧烈发抖，须发皆张，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为了潼关安危，为了关中百姓，为了大夏社稷，这道乱命，我断然不会遵从！”
见崔延兴虽然态度强硬，并无动手行凶的意图，周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气焰再度嚣张起来。
他冷笑连连，高声驳斥：“好一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崔延兴，你不妨翻开史书好好看看，从古至今，多少狼子野心的叛臣逆贼，举兵作乱之前，都是拿这句话当作借口！”
“朝廷政令乃是天下纲纪，你拒不接旨，拥兵自重，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周奎抬手一指，厉声喝道，“本侍郎没时间陪你在此耗下去，我只给你半炷香的时间斟酌！要么立刻整顿三军，遵从朝廷旨意出关作战；要么，我即刻拿下你父子二人，接管潼关防务！”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两边人马刀剑相向，谁也不肯退让。
关外匈奴虎视眈眈，关内朝堂乱命逼战，一代边关老将，此刻已然被逼到了绝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