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灵子一行人驾着车马，远离长安地界，一路向着万明县的庄园稳步前行时，整个关中大地，正悄然掀起一场足以颠覆国运的惊涛骇浪。
潼关扼守要道，是抵御北方匈奴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此刻关内帅帐之中，守将崔延兴与儿子崔勇正俯身围着案上的舆图，凝神研讨防务。
帐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紧绷的身影映在帐幕之上。
案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潼关各处关隘、垛口、兵力布防，重中之重便是关外不远处的永丰仓。
这座粮仓囤积着关中半数粮草，供养着潼关数万守军，更是整个关中腹地的物资命脉。
父子二人反复核对仓区守卫人数、轮班规制、粮秣存量，又逐一梳理关城器械、水源、应急调兵路线，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
如今匈奴大军压境，潼关每一分守备力量都容不得半点差池，二人连日操劳，眉宇间满是凝重。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将军！帐外有朝廷使者到访！”
崔延兴闻言直起身形，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心中下意识猜想：莫非是朝廷体恤前线将士，又调拨援军与粮草送来了？”
他当即开口问道：“来人是谁？可是转运粮草的官员？”
亲兵连忙用力摇头，面色愈发焦灼：“回将军，并非运粮官员，乃是兵部侍郎周奎亲自前来，他口称奉陛下旨意，要当众宣读圣旨！”
“周奎？”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崔延兴脸色骤变，方才的喜色荡然无存，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他驻守边关数十载，对这位兵部侍郎的名声再清楚不过。
周奎常年游走朝廷，从不亲临沙场杀敌，反倒一心钻营敛财，靠着手中职权大肆克扣军饷、盘剥将士。
从普通兵卒到下层校尉，无一不被他敲骨吸髓，实打实的军中吸血鬼。
潼关数万将士，提起周奎无不咬牙切齿，崔延兴更是对此人恨之入骨。
周奎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顶着传旨的名头亲临前线，绝不可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联想到当下匈奴大军兵临关外的危局，崔延兴心中一阵慌乱，隐隐察觉到一场大祸正在逼近。
一旁的崔勇也是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双拳不自觉攥紧，压低声音愤然说道：“爹，这狗东西突然前来，分明是来者不善！此前朝廷已然批复了咱们的守城方略，令我们深沟高垒、凭险固守，静待敌军自乱阵脚，怎么短短数日，又突然派人传旨？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崔延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吩咐：“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快，随我出帐接旨，礼数万万不能出错。”
父子二人连忙整理身上的铠甲战袍，整顿仪容。
还未等他们抬脚踏出帅帐，一阵张狂的大笑声便由远及近传了进来。
“哈哈哈，崔老将军不必多礼，本官已经进来了！”
话音未落，厚重的帐门被人一把掀开。
周奎一身绣着官纹的锦袍，头戴乌纱，满面志得意满，大摇大摆地迈步闯入帅帐。
他左手高高捧着明黄绫布制成的圣旨，右手随意撩着帐帘，眼神倨傲，全然没有半分敬重前线主将的姿态。
崔延兴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膝跪地，沉声行礼：“臣崔延兴，接旨！”
崔勇紧随其后，一同跪倒在地。
周奎慢悠悠走到帅案前方，先是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而后双手郑重托起圣旨，缓缓将绫布展开，朗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潼关守将崔延兴，镇守雄关，日夜操劳，率领将士抵御匈奴南下，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今匈奴蛮夷肆虐边境，屡犯中原，关中之地人心浮动，朝野不安。朕思早日扫平敌寇，还百姓太平。现特下旨意，命崔延兴即刻整顿兵马，全军开出潼关，主动出关迎敌，于旷野之中痛击匈奴贼寇。”
“望你麾下将士奋勇杀敌，一举击溃外敌，建立万世功勋。旨到即行，片刻不得延误。钦此！”
短短一道圣旨，字字如惊雷，在静谧的帅帐之中轰然炸响。
崔延兴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内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周奎，声音都在发颤：“周侍郎……这、这道圣旨，真的是皇帝的意思吗？……”
话还未说完，周奎脸色陡然一沉，方才的得意笑容尽数敛去。
他厉声呵斥：“大胆崔延兴！圣旨在前，你竟敢质疑，公然亵渎圣恩，莫非是想抗旨不尊？”
崔延兴心中又急又怕，连忙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连连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质疑圣意！只是几日之前，朝廷刚刚送来政令，明确准许我军深沟高垒、凭关固守。”
“王丞相亦曾代为转达陛下旨意，认可臣坚守不战、拖垮敌军的计策。何以短短数日，朝廷便出尔反尔，勒令我军贸然出关迎战？”
“关外乃是开阔旷野，正是匈奴野战所长，此举无异于驱数万将士入死地啊！”
崔勇也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跟着跪地拱手，急切地补充道：“周侍郎明鉴！匈奴骑兵最擅旷野厮杀，唯独不擅攻坚。近几日，匈奴首领呼衍烈派兵四处劫掠周边县城，可我们早已提前下令各县坚壁清野，城外村落、粮草尽数转移，匈奴大军劫掠数日，所得寥寥无几。”
“据我方斥候回报，如今匈奴营中粮草已然断绝，军中开始宰杀战马充饥，军心日渐涣散。依我父子判断，不出十日，敌军必然不战自溃。”
“届时我军再开关出兵，联合沿线各郡兵马四面合围，定能将十万匈奴主力尽数歼灭。此刻贸然出关，实在是兵家大忌，还望侍郎回京之后，向陛下据实回奏，收回成命！”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关外局势、敌我优劣、作战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句句都是为潼关守军、为关中安危考量。
可周奎越听，脸色便越发难看。
他此次前来本就另有图谋，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
只见他猛地大步上前，径直走到主帅的案几之前，毫无礼数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随即抬起右手，“砰”的一声重重拍在实木帅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纷纷跳动。
他双目圆睁，怒视着跪地的崔延兴父子，厉声怒斥：“大胆崔延兴、崔勇！朝廷将潼关这座天下第一雄关交托到你们手中，是信任你们能保国门无虞！”
“如今陛下有心驱逐外敌、扬我大夏国威，下诏命你们主动出战，你们却百般推诿、畏敌怯战，一味龟缩在关墙之内。难道你们是想坐拥雄关，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匈奴蛮夷在大夏境内肆虐吗？”
“还是说你们父子因为与我有仇，故意给本官难看，想要对抗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