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看着眼前失意茫然的张宾，轻声开口问道。
“不知先生心中所想，是打算寻一处什么样的地方，安身立命、度过乱世？”
此话问出口，张宾陷入沉默。
他低头思索许久，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
“我这一生苦读诗书、钻研谋略，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我只想投奔一位胸怀天下、心怀苍生，能够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明主。”
说到这里，张宾抬眼深深看了沈灵子一眼，长叹一声。
“可我看遍天下各州郡守、各方势力，看遍朝堂权贵、藩镇将领。”
“他们无一例外，要么贪图私利、鼠目寸光，要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要么残害百姓、苛政扰民。”
“偌大一个大夏，竟然找不出一位真正能力挽狂澜、拯救乱世的人物。”
张宾眼神愈发黯淡，语气充满了颓意。
“我如今心灰意冷，已然迷茫。若是天下无主、苍生无依，那我不如归返乡里，遁入深山，开荒种田，不问世事，平平淡淡聊度余生算了。”
听完这番话，沈灵子立刻开口出声劝阻，语气坚定有力。
“先生万万不可有此想法！”
“先生正值壮年，胸藏万千韬略、腹有济世良谋，一身本事远超常人。”
“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燎原、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这正是先生大展拳脚、施展抱负、建立不世功业的绝佳时机！”
“您怎能心生退隐山林、避世偷生的念头？”
“若是空老于林泉之下，埋没一身惊世本事，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山河沉沦，岂不是天大的可惜？更是辜负了先生数十年寒窗苦读、苦心修行！”
张宾摇了摇头，满是壮志难酬的悲凉。
“常言道，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可如今昏君在位、奸臣当道，帝王不识良臣，朝堂不纳忠言。我空有一身谋略，无处施展，又能奈何？”
“世间千里马常有，可慧眼识才的伯乐却是难寻啊。””
沈灵子闻言，淡淡一笑，火光映着他从容笃定的眉眼。
随即他缓缓开口，主动与张宾探讨乱世根本。
“先生常有怀才不遇的心思，一直想要寻访值得效力的主公。那先生不妨与我论上一论。先生以为，想要平定乱世、终结纷争、重塑山河、安定大夏，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张宾闻言瞬间精神一振，认真答道。
“自然是君明臣贤，君臣一心。君主英明睿智，不昏庸、不偏信；臣子恪尽职守，不贪腐、不谋私。君臣同心同德，整肃朝纲、严明律法、整顿兵马、平定叛乱。”
“唯有如此，才能安定朝堂、驱除鞑虏、震慑四方，重塑大夏往日荣光。”
沈灵子听着他的回答，只是轻轻点头，不置可否，神色淡然。
“先生所言君明臣贤、君臣共治，是天下政局步入安稳之后，才能达成的理想模样，属于盛世之治的表层章法。”
张宾闻言眉头一动，立刻摆正坐姿，眼中满是好奇：“听公子这话，是不认同我这套立国根本？莫非公子觉得，天下的根基从来不在朝堂？”
“正是。”沈灵子缓缓应声，“在我看来，江山立国的本源不在朝堂百官，不在九五帝王，而是扎根在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身上！”
张宾眼前骤然一亮，身子往前微倾，拱手恳切说道：“原来公子另有独到卓见，在下愿闻其详。”
沈灵子抬目望向四周席地而卧、靠着一点干粮勉强果腹的流民：“我翻阅历朝史书，从古之先贤的记述之中悟出一个至简至真的道理。”
“历来执掌江山的君主，大多想着凭借广袤疆土积攒国力、依托生杀赏罚树立威严、靠着宣扬仁义博取美名，靠着世代承袭延续基业。可他们往往本末倒置，忽略了所有基业的源头。”
“国家积攒的金银粮草、天下财富，全数靠百姓日复一日耕织劳作创造而出；”
“国家对外征伐、镇守边关的强盛底气，依托的是千家万户的丁壮人力；”
“朝堂之上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仪，是万千百姓安分归心才能得以烘托；”
“皇家世代承袭的福泽气运，源于百姓不断的繁衍生息；”
“律法标榜的德行道义，需要百姓遵纪守法方能落地生根；”
“帝王口中宣讲的仁义教化，更是要深入民间、惠及百姓，才有推行落地的土壤。”
“财富、国力、威仪、福分、德行、仁义，这六项根基尽数需要依托百姓而生。六项齐备，帝王的江山自然安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古之先贤也曾以水和舟比喻国家与百姓的关系！”
“国家坐拥百姓，就如同舟船漂浮在水面之上。水能稳稳托举大船顺流远航，同样也能掀起巨浪，倾覆整艘舟楫！”
“国家善待百姓、轻徭薄赋，民生安稳便是水波平缓，江山这艘大船自然行得安稳。”
“倘若上位者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肆意压榨、残害生民，逼得百姓走投无路，积攒的民怨化作滔天巨浪，再庞大的王朝江山，早晚也会被百姓倾覆。”
“世人常言，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在未萌！”
“治病要趁病灶尚浅之时及早医治，除乱要在祸乱萌芽之际出手。”
“可眼下的大夏，从上至下苛政横行，流民千里饿殍遍野，朝堂奸佞掌权，地方官吏盘剥，早已病入膏肓。”
“先生想要靠着明君贤臣、修整朝堂的法子，怕是早已无力挽回颓势。”
“故而我认为，想要终结乱世、安定天下，核心从不是钻进朝堂之内改良吏治、辅佐君王，真正的破局之法，是以民为本，体恤众生！”
“要踏踏实实善待身边百姓，收留流离难民，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漂泊者有家可归，一点点收拢散落的民心。民心聚，则根基立，根基稳固之后，乱世自然迎刃而解。”
一番话说完，林间篝火噼啪作响。
张宾怔怔坐在原地，半晌一言不发。
他潜心研读朝堂治术、君臣方略，一直困在朝堂权柄的框架之中，从未跳出桎梏，从民生本源看待天下兴衰。
今日沈灵子一番民为本的论调，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打散了他固有的认知，看向沈灵子的目光里，敬佩之意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