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之下清风徐徐，四下寂静无人，只剩下沈灵子与王凝芷两人相对而立。
沈灵子轻轻晃了晃手腕，语气直白干脆。
“我没有什么高明的计策，就只有一个字，打！”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下，王凝芷当场吓了一跳，瞳孔微微一缩，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打？”
沈灵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缓缓道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没错，就是打。这些关中的坞堡势力，说好听一点，是乡里抱团、联名自保，守护一方乡土百姓。可往根上论，他们全都是在谋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私自占地筑堡、招募兵马、囤积粮草甲兵，不听朝廷调遣、不受官府管束。”
“其实不止是他们，我也一样。我割据属地、自建势力、募兵练兵，不受大夏朝廷节制，从法理上来说，我同样是谋反。”
“而你父亲之所以让你冲出长安，奔走关中安抚招抚这些堡主，根本不是朝廷认可了他们，纯粹是因为如今长安深陷绝境、大势已去。”
“朝廷实在没兵、没粮、没力量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低头妥协，想要拉拢这些地方势力勉强撑住局面。”
“若是换作太平盛世，朝堂稳固、国力强盛，你想想会怎么样？朝廷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人割据一方、私蓄甲兵，必然会第一时间出兵镇压剿灭，绝不姑息。这些坞堡，从始至终，根本就不合法。”
沈灵子目光锐利，直言道破关键。
“既然邬堡本就是不合法的割据势力，那如今想要整合关中，就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情义、谈什么联盟。”
“愿意乖乖归顺、听从调遣、一致抗胡的，就留着他们，保他们属地安稳。若是心怀私心、拥兵自重、不肯归顺、还想着坐观成败、各自为战的，那就直接打！打到他们服，打到他们归降。”
“只有把这些散落关中、各自为政、人心不齐的武装势力，全部扫平、全部归拢，合成一股力量，才能真正扛得住匈奴的铁骑，才能真正守住这片土地。”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王凝芷一直以来的想法。
她从来没想过，解决关中乱局、整合群雄的路子，竟然是武力平定。
她心头涌上无尽的忧虑，眉头紧紧皱起。
“可若是这么做，那长安怎么办？现在大敌当前，匈奴大军压境，帝都危在旦夕，整个关中岌岌可危。”
“我们本该放下所有分歧、团结一致对外，怎么能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内斗、自相残杀呢？”
“一旦内乱四起、群雄离心，长安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看着她满脸焦急担忧的模样，沈灵子坦然点头，直言不讳。
“你说得没错，长安完了，谁也救不了。”
“从你父亲当初定下开关迎敌、放匈奴兵马入潼关的那一刻开始，长安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大夏的江山，也早就注定要完了。”
这话一出，王凝芷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服气反驳。
“你怎么能这么妄言国事！我大夏不过是边境六镇失守、关中局势危急而已！江南半壁江山完好无损，富庶安稳、兵甲充足、粮草丰盈。”
“关中土地还在，长安城池依旧稳固、守军尚在，没有彻底沦陷。我相信只要关中稳住局势、整合兵力，大夏完全可以重振旗鼓、收复失地，怎么就会完了？”
沈灵子轻轻摇头。
“大夏的病根，从来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上，也不在于疆域大小、边关一时的胜负。它真正的问题，是人心散了，根基烂了。”
“如今的大夏，君庸臣昏，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贪腐之徒。地方吏治败坏，各级官僚层层压榨、欺压百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天下苍生饱受疾苦，身处倒悬之难。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早已对朝廷彻底失望。”
“匈奴南下，只是趁虚而入，压垮大夏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没有匈奴入侵，以如今大夏腐朽溃烂的朝政、涣散的人心、败坏的吏治，迟早也会自行崩塌、分崩离析。”
“大夏就是一棵病入膏肓的老树，内里早已枯烂透顶，根系尽数腐朽，任谁施救，都无力回天。”
沈灵子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想要拯救这乱世、拯救天下受苦的百姓，根本不用想着去修补这棵烂树，也修补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棵烂到根里的老树，直接连根拔起，彻底推倒。”
“要扫尽所有腐朽破败的旧根基，重新种下一棵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新树苗！这样才能重塑山河，再定乾坤。”
王凝芷脸色接连变换，震惊、慌乱、不敢置信尽数涌上心头。
她死死盯着沈灵子，声音都微微发颤。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造反？！”
沈灵子闻言，当场爽朗大笑，坦荡肆意，没有丝毫遮掩畏惧。
“我本来就一直在造反啊。”
“从我当初聚集数十乡勇，自立山头、收拢流民、自建队伍，不依附朝堂、不遵从大夏规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走在造反的路上了，从未改变过。”
王凝芷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心复杂。
她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君臣礼法，忠君报国的思想刻在骨子里，本能地想要训斥反驳沈灵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话到嘴边，她却卡住了，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朝堂的腐朽、官员的贪腐、群雄的自私、百姓的疾苦，亲眼见证了大夏一步步走向衰败溃烂。
沈灵子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事实，让她无从辩驳，也无力反驳，只余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