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君臣相拥痛哭过后，陈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缓缓站直身躯，一步一顿重新坐回高位龙椅之上。
一旁贴身太监见状，连忙捧着干净锦帕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想要为帝王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陈杰轻轻抬手，主动接过锦帕，自己一点点擦干净脸颊泪水，动作安静又落寞。
他用力吸了吸发酸发堵的鼻子，眼底的年少意气、任性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历尽大悲之后的通透与自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丞相，事到如今，朕终于幡然醒悟，是朕错了。”
“朕是大夏万民的天子，是天下苍生的君主，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君王。朕这些年，一味顾念你我君臣旧情、顾念年少时的救命之恩，心存私情、徇私护短。”
“朕明知你理政多有疏漏，用人存有偏颇，行事有失妥当，很多国事未能做到尽善尽美，却依旧念着旧日恩情，不忍斥责、不愿问责、不肯追责。”
“朕自以为重情重义，到头来，却是因一己私恩，姑息纵容，荒废朝政，硬生生耽误国事，连累百官，苦了天下，害了长安数十万黎民！”
“今日这天崩地裂的大祸，这江山倾覆的绝境，根源在朕！你我君臣，皆是罪人！”
一番自省之言，字字恳切，句句沉痛，褪去了少年的任性，多了帝王该有的担当与清醒。
跪在地上的王伯之闻言，瞬间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连连叩首，惶恐不已。
“陛下！您万万不可如此自罪！您没有错！”
“您宅心仁厚、心怀万民、重情重义，是千载难逢的仁君圣主！您幼年登基，勤政谦逊、聪慧通透，若假以时日、时局安稳，凭陛下的胸襟与智慧，定能整顿朝纲、中兴大夏，再创盛世繁华！”
“所有过错，全是老臣一人所致！是老臣愚昧昏聩、资质平庸、治国无能！是老臣识人不清、被奸人蒙蔽、处事僵化，才一步步将大好江山拖入绝境！”
“这亡国的罪责、这万世的骂名，全部由老臣一人背负即可！只要陛下平安康健、存续社稷火种，老臣甘愿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王伯之额头未干的血迹再次渗出，混着泪水流淌，模样狼狈又赤诚，满心皆是替君担罪的决绝。
陈杰望着忠心半生、狼狈自责的老丞相，长长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满心悲凉无处诉说。
他静坐龙椅，闭目沉吟片刻，胸中万千悲苦尽数郁结，随即缓缓睁眼，张口朗声吟出一首自作哀诗，字句皆是亡国将至、山河将倾的酸凉绝望。
“百年基业一朝空，八代经营逝水中。
幼主无能承社稷，老臣泣血对秋风。
满城饥骨埋荒土，万里狼烟覆帝宫。
世事浮沉皆定数，空留残恨对苍穹。”
诗句苍凉萧瑟，道尽陈氏八代基业毁于一旦的不甘，道尽少年帝王无力回天的悲苦，也道尽乱世孤城、万民受难的凄凉。
吟罢诗句，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只剩沉沉悲戚萦绕四周。
良久，陈杰缓缓摆手，神色彻底归于平淡，带着看透天命的麻木与颓然。
“罢了。”
“时也，命也，运也。天不佑我大夏，人力终究难逆天命。纵有万千不甘、满心愧疚，朕又能如何？”
他疲惫地看向阶下跪伏的王伯之，彻底放下所有执念，沉声托付。
“王伯之，如今偌大残城、满目残局，朕尽数交付于你。是战、是守、是和、是降，所有抉择、所有决断、所有后果，皆由你全权处置。朕……再也无力过问了。”
“老臣遵旨！”
王伯之伏跪在地，涕泗横流，重重叩首，接下这千斤重担，接下这亡国的滔天罪责。
交代完所有事宜，陈杰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剧烈摇晃，如同脱力一般，踉踉跄跄从龙椅旁起身。
王伯之心头一惊，连忙抬头急声追问：“陛下！您要去往何处？！”
此刻的陈杰，眼神空洞黯淡，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双目无神，步履拖沓缓慢。
他头也未回，声音轻飘飘的，满是死寂。
“朕去太庙。”
“朕要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叩首请罪。”
话音落下，他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一步步走出御书房，背影单薄孤苦，落寞至极，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王伯之僵跪原地，呆立许久，心如刀绞，五味杂陈。
待帝王身影彻底远去，他才缓缓抬头，抬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抽下数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书房回荡，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误国、恨自己连累君主、连累万民！
脸颊很快红肿发烫，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剩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收拾好残破心绪，他撑着疲惫狼狈的身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褶皱、染着血渍的官袍，步履沉重地朝着中书省走去。
与此同时，中书省之内，李嵩早已坐立难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停在堂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观望时辰，心头焦躁不已。
入宫面圣商议大事，早已过了预定时辰，王伯之却迟迟未归，让他心中七上八下，百般揣测，生怕事情有变、计划落空。
他频频望向宫外，内心焦急万分，不停暗自嘀咕，为何迟迟不归、为何毫无消息。
就在他焦灼难耐之际，殿外值守的官员压低声音，相互议论起来。
“快看！丞相回来了！”
“当真？我看看……哎呀，丞相今日这般狼狈，发丝散乱、步履沉重，双眼红肿得跟核桃一样，分明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想来宫中商议之事，必然凶险万分、艰难至极，否则以丞相沉稳心性，绝不会这般失态！”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屋内，尽数落进李嵩耳中。
李嵩心头一振，瞬间精神紧绷，立刻快步冲到窗边，俯身朝外望去。
果然看见王伯之孤身一人，衣衫凌乱、发丝垂落，面色憔悴苍白，双眼通红浮肿，满身疲惫落寞，一步步朝着中书省走来。
看着老丞相狼狈痛哭的模样，李嵩瞬间心中了然，立刻整理神色，摆出恭敬恳切的姿态，快步走出中书省，上前躬身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