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云坐在帐中，面对沈灵子的追问，没有丝毫隐瞒，将此番在一线天关外的遭遇娓娓道来。
他从黄信的外貌身形细细说起，讲清对方看似干瘦枯槁、面如雷公、形同瘦猴，一副弱不禁风的乡野模样，任谁初见都会轻视。
随后又完整复述了两军交手的全过程，从自己策马冲锋、千钧一枪试探，到对方不闪不避、双锤硬撼，再到虎口震麻、长枪弯折、战马重伤、自己被迫弃马退阵，每一处细节、每一次攻防对决，都如实道来。
就连黄信空有绝世蛮力、却无半点武学招式，仅凭天赋蛮力纵横沙场，蛮力冠绝全场却不懂卸力防守、被自己一脚蹬退胸口的短板，也一一细说分明。
沈灵子静静听着，越听心中越是心惊，眉宇之间凝重之色越来越浓。
他深知花云的战力有多顶尖，纵观整个关中地界，能与花云匹敌者寥寥无几，更别说能稳压花云、逼得他连三招都难以支撑。
待到花云尽数说完，沈灵子转头与身侧的王凝芷对视一眼。
王凝芷此刻早已满脸骇然，忍不住低声惊呼：“真是想不到！关中山野之间，竟然还隐藏着这般绝世高手！”
“一介乡野之人，无名师传承、无武学傍身，仅凭天生蛮力，便能压制花将军，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沈灵子默然起身，缓步走出中军帅帐。
帐外夜色深沉，夜幕之上星光点点、漫天璀璨，清冷晚风拂面而来。
远处军营之中人嘶马沸、灯火连绵，数万新收军民正在有序安置、各司其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望着眼前夜色与军营盛景，沈灵子轻轻长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
“果然天下之大，藏龙卧虎，英雄尽隐于山林草莽之间。所谓乱世出英雄，大抵便是如此。”
安稳盛世之时，礼法有序、阶级固化，无数天赋异禀、身怀奇才之人，终究只能埋没乡野、庸碌一生，无人知晓、无人重用。
唯有乱世崩塌、山河破碎，旧秩序尽数覆灭，方才能让这些蛰伏草莽的豪杰破土而出、展露锋芒。
花云紧随其后走出帐外，闻言立刻拱手附和：“主公所言极是。”
“若是天下太平、王朝安稳、秩序井然，黄信这般山野奇人，大概率只会一辈子困居山谷，默默无闻、平淡终老，难有出头之日。”
“可如今乱世倾覆、战火四起，礼崩乐坏、强权为尊，谁的拳头够大、谁的武力够强，谁就能在乱世立足、抢占先机。往日寂寂无闻的草莽匹夫，一朝风起，便可纵横沙场、名扬天下。”
沈灵子微微点头，神色沉稳，已然心中有了定计。
“一线天势力，日后不必主动招惹。能结为盟友自是最好，即便无法归顺，也绝不能将其逼成死敌。这般绝世猛将坐镇一方，与其为敌百害无一利，与其交好，方能稳我南道局势。”
“末将谨记主公号令。”花云郑重拱手领命。
“一路征战辛苦，速速退下休整吧。”沈灵子笑着摆了摆手。
花云行礼之后，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军营夜色之中。
偌大的帅帐之内，此刻只剩下沈灵子与王凝芷二人。
王凝芷抬手为沈灵子斟上一杯热茶，轻声开口宽慰：“此番花云将军出征，已是大获全胜。虽未能一举拿下一线天，却收服十堡、得数万百姓、上万精兵，极大壮大我方根基。”
“再加上探明了一线天的虚实强弱，对我军日后布局关中百利而无一害，已是天大的功绩。”
沈灵子端起茶杯，缓缓一饮而尽，神色淡然沉静。
就在二人闲谈局势之际，帅帐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马蹄狂奔、疾如星火，带着一股紧迫无比的危机感直冲大营。
下一瞬，一名斥候翻身下马，不顾卫兵阻拦，快步冲入帅帐之内，气息大乱、面色惨白，跪地急报：“将军！大事不好！！”
沈灵子眉头微蹙，神色平静：“慌什么，慢慢道来。”
斥候喘息两声，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吐出了一句消息：“长安投降后，潼关外的勤王之师全都撤走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王凝芷瞬间脸色煞白、花容失色，浑身一颤，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反观沈灵子，神色依旧淡然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神色平静地抬手：“近前来，将详情细细道清。”
斥候连忙移步上前，坐在二人下手，稳了稳心神，沉声细说始末。
“末将快马奔赴长安探查实情，现已探明。”
“如今长安城秩序已然恢复，城门大开、商旅往来如常、市井复苏。匈奴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尽数屠戮劫掠、残暴至极。”
“可他们进入长安帝都之后，却一改往日凶戾作风，秋毫无犯、不烧不杀，全城无一处战火、无一人枉死，整座帝都安然无恙。”
“城中百姓起初人人惶恐、日夜不安、如履薄冰，生怕胡人屠城。可安稳数日过后，众人渐渐接受大夏灭亡、匈奴主政的现实。”
“甚至不少百姓、士族私下议论，认为匈奴入主之后法度清明、治安安稳，远比腐朽不堪的大夏皇室治理得更好。”
“潼关之外，原本集结勤王的各路兵马，听闻长安陷落、皇室投降，瞬间军心溃散、作鸟兽散。”
“各路诸侯本就无力突破潼关防线、救援关中，此刻更是彻底放弃复国的念想，尽数撤兵归境。”
“如今关外彻底大乱，天下群雄割据已成定局。各州郡府、各路刺史藩王，全都默认大夏覆灭，不再图谋救援关中、兴复皇室，纷纷闭关自守、割据自立，彼此之间相互攻伐、大鱼吃小鱼，战火蔓延关外各州，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唯独匈奴掌控的关中腹地，从潼关至长安一带，反而异常安稳宁静。相比于关外诸侯混战、遍地狼烟的乱世乱象，这片被胡人占领的王畿之地，反倒成了当下天下最安稳的地界。”
一席话说完，帐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