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芷两行清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家国倾覆、帝都沦陷，积压在心底的悲痛与惶恐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强压着颤抖的声线，急切看向跪地的斥候，追问最牵挂的两件事。
“当今陛下如何？城破之后陛下是否惨遭杀害？还有我父亲，他如今身在何处、安危如何？”
面对王凝芷急切的询问，斥候不敢有半分隐瞒，立刻如实禀报详情。
“大人放心，皇帝并未遇害，也未曾被废黜帝位，如今他沦为了匈奴可汗的阶下俘虏。匈奴可汗待人极为宽厚，对陛下颇为优待，每日三餐膳食从不短缺。”
“衣食供给虽远不如昔日帝王规制奢华尊贵，却也足以保暖饱腹、安稳度日，无饥寒困顿之忧。”
“不仅如此，匈奴可汗入主长安之后，时常召集原大夏文武百官入朝议事、处理城中政务。每逢朝堂集会，可汗都会特意留座，让大夏皇帝端坐于自己身侧下手，保留其昔日帝王颜面。”
“朝堂之上，不少旧臣看见落魄的先帝，皆是心中酸涩、神色黯然，有人暗自垂泪，有人当众痛哭流涕，感念大夏百年基业覆灭、君王落难。”
“但匈奴可汗胸襟开阔，对此从不计较、不予追责，放任百官抒发旧主之情，从不刻意打压猜忌。这般格局气度，就连城中世家士族，都暗自心生敬佩。”
听完斥候的详细禀报，沈灵子久久默然，随后重重长叹一声，神色凝重无比。
“这匈奴可汗，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若是他入城之后屠戮先帝、废黜帝号、急于改朝换代、强行抹去大夏正统，反倒不足为惧。那般急躁霸道、目光短浅的蛮夷君主，我有十足把握，终有一日将其彻底击溃，赶出中原。”
“可他如今所作所为，全然不同。他占据帝都、掌控关中，手握滔天权势却不骄不躁、不急扩张，反而以怀柔手段安抚百官、体恤百姓、善待旧主，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一点点蚕食关中民心、收拢世族人心。”
“这种懂得隐忍、精通人心、深谙王道的强敌，才是最难对付、最难以抗衡的。”
此刻的王凝芷早已无心深思这些权谋格局，满心满眼只有父亲的安危。
她擦干眼角泪水，再次急切追问：“我不问其余，我只问你，我父亲如今到底如何了？”
斥候闻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迟疑问道：“不知大人的父亲是朝中哪位大人？”
“是大夏丞相，王伯之！”王凝芷语气急促，满是焦灼。
斥候瞬间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回话安抚。
“原来是王丞相！大人尽管宽心，丞相安然无恙，丝毫未受波及。此番长安开城投降，正是王丞相力排众议、苦心劝说皇室定下的计策。”
“丞相对外直言，此举并非叛国求荣，而是为保全皇室血脉、保全长安数十万百姓性命，避免帝都惨遭屠城浩劫，不得已而出此下策。”
“也正因如此，匈奴可汗极为看重王丞相。他知道丞相博古通今、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治国典故、深谙天下大势，时常召请丞相入府讲学论道、咨询政务，对其极为礼遇敬重，丝毫没有苛待打压之意。”
听到这番话，王凝芷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脸上的悲戚之色淡去大半，哽咽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自长安沦陷的消息传开，她日夜忧心父亲身陷乱城、惨遭祸难，如今得知父亲安然无事、备受礼遇，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国破已是定局，只要至亲尚在、平安无虞，于她而言已是最大的慰藉。
沈灵子见斥候已将长安所有实情尽数禀报，不再多言，抬手淡淡吩咐道：“辛苦了，下去到账房领取五两银子赏钱，好好休整。”
“多谢将军厚赏！”斥候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行礼，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中军大帐之内，此刻只剩下沈灵子与王凝芷二人。
帐内灯火摇曳，气氛沉凝压抑，满是乱世悲凉。
沈灵子转头看向神色落寞的王凝芷，轻声问道：“事已至此，你心中可有想法？”
王凝芷垂眸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无力与沧桑，缓缓摇头回道：“还能有什么想法？”
“长安陷落、大夏倾覆、先帝被俘、社稷崩塌，关外各路勤王诸侯兵马尽数溃散离去，天下大势早已彻底无可挽回。”
“如今乱世群雄并起、战火遍地，我们能守住天门关这一方小小天地，保住麾下数万军民安稳立足，已是万分不易。”
“家国覆灭，我早已别无奢求，只要我父亲平安无事，我个人荣辱进退、生死安危，皆不足挂齿。”
沈灵子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凝重：“你且安心在此静待局势，接下来，我们要准备迎接真正的乱世暴风雨了。”
王凝芷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的意思是，匈奴人平定长安之后，很快就会派兵前来征讨我们？”
沈灵子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帐前，望着关外沉沉夜色，语气笃定无比。
“没错。如今关中全境安稳，匈奴彻底掌控帝都与腹地，四方割据势力尽数臣服或溃散。我们天门关，是关中地界为数不多、依旧不肯归附、独立自保的残余抵抗势力。”
“匈奴可汗雄才大略、心思深沉，绝对不会放任我们割据一方、游离掌控之外。真正的兵戈考验，于我们而言，才刚刚开始。”
王凝芷连忙追问：“那你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沈灵子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别无他法。”
“我如今唯一期盼的，便是我派出的另外两路兵马，能够早日返程归来。郭侃至今未归，林宪、杨大手奔赴淮河筹措物资，我等着他们带回消息、带回助力，在匈奴大军大举压境之前，彻底稳固我们的根基。”
王凝芷望着沉沉夜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期许与忐忑。
“是啊，只希望他们一路平安，不负所托，能早日归来……”
帐外夜风呼啸掠过军营大旗，猎猎声响连绵不绝，隐隐裹挟着远方战火的气息。
大夏王朝消亡，匈奴坐稳关中正统之名，各路坞堡、诸侯各自盘算出路，偌大中原再无统一号令。
天门关地处要道，坐拥数万新编军民，又和一线天黄峰定下攻守盟约，看似根基日渐牢固，实则早已被匈奴势力划入需要清扫的名单之中。
沈灵子背靠帐柱静静思索，一边盘算关内粮草囤积、军械修缮、士卒操练诸事，一边暗自担忧郭侃与淮河一路的动向。
一旦两路兵马迟迟不归，匈奴大军骤然突袭，天门关的防守压力将会成倍暴涨。
身旁的王凝芷慢慢平复心绪，收起悲戚之色，主动开口提出愿意打理关内文书户籍、统筹粮草后勤，替沈灵子分担内务压力。
两人一主军政、一理内务，默默定下固守雄关的长远打算。
一场关乎天门关数万人生死存亡的大战，已然在悄然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