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父亲刘忠脸上那副权衡利弊、暗自心动的模样，心中有了数。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一辈子贪图虚名、看重私利、胸无大志，凡事只看眼前得失，从来没有家国大义与长远格局。
此刻父亲这番神态，分明就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答应匈奴的条件，选择议和。
其实从匈奴大军压境、抛出招安条件的那一刻起，刘景琰心中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清楚父亲的秉性，知道在身家富贵与家国大义面前，父亲必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即便早已心知肚明，可他依旧不甘心，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父祖辈基业、刘氏名节就此毁于一旦，更不愿看着家族背负叛国投敌的骂名，遗臭万年。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尽最后一份心力，拼死劝谏，试图挽回父亲的决定。
深吸一口气，刘景琰压下心中的酸涩与无奈，神色恳切又凝重，对着刘忠开口苦声劝谏：“爹！您万万不可糊涂！匈奴人是我们大夏不共戴天的死敌啊！”
“匈奴铁骑南下入侵，从踏破北方六镇开始，一路南下肆虐，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犯下的滔天罪孽数不胜数。”
“数十万大夏将士战死沙场、埋骨荒野，上百万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惨死铁蹄之下。这是浸透鲜血的血海深仇，是百年难消的家国恨！我们身为大夏子民，世代生长于此，岂能屈膝投降仇敌？”
“我刘家世代耕读传家，自太爷爷那一辈开始，便恪守仁义礼智信、坚守忠孝之道，代代传承清白家风，从未做过半分辱没祖宗、背弃家国的丑事。”
“若是今日我们屈膝投敌，贪图一时的官位富贵，便是背弃祖宗教诲、丢尽列祖列宗的脸面！这种遗臭万年的错事，我们万万不能做啊！”
刘景琰字字恳切，句句赤诚，满心都是家国大义与宗族气节，满心想要唤醒执迷不悟的父亲。
可他话音刚刚落下，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骤然响起。
盛怒之下的刘忠，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谏，抬手就狠狠一巴掌重重扇在了刘景琰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结实无比，直接将刘景琰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刺痛蔓延开来。
刘忠双目赤红，怒发冲冠，指着刘景琰厉声怒骂：“畜生！你敢这么跟你爹说话？你也配在我面前大谈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
“你读的圣贤书，就是让你在我面前满口胡言、忤逆长辈的吗？纯属大逆不道！”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用力甩动着身上的五品官袍，满脸皆是气急败坏的怒火，高声嘶吼质问：“你满口家国大义有什么用？！大夏如何？匈奴又如何？对你我父子二人来说，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吗？”
“当初大夏的陈氏皇帝执掌天下、坐镇皇权的时候，关中是何等模样？朝堂腐败无能、官吏欺压百姓，天下流民四起、战火终年不息，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他们身为大夏君主，坐拥天下，却护不住一方百姓，守不住山河安稳，所作所为，比起如今南下安定局势的匈奴人，简直差之千里！”
“匈奴人怎么了？他们能平定乱世、安稳局势，能给我们刘家加官进爵、铺就前程，能保我刘氏世代富贵安稳！”
“于我而言，谁掌权、谁坐江山，根本没有半点区别！能让我获益、能保家族兴盛，这就是正道！”
刘景琰捂着火辣辣肿痛的半边脸颊，眼底没有半分怨恨，只有满心的悲凉与无力。
他抬眼望着面目狰狞、利欲熏心的父亲，声音沙哑却依旧执拗：“爹，您动手打我，孩儿半分怨言都没有。身为子女，劝谏不当惹您动怒，是孩儿的过错。”
“可我还是要再说一句，我们绝对不能做这种屈膝投敌、背叛家国、遗臭千古的错事！”
“闭嘴！”刘忠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身前桌案上，桌面震动作响，茶杯险些倾倒，他怒声咆哮，“来人！立刻把这个不知好歹、满口妄言的畜生给我押下去！关进后院，不许他再出来胡乱插嘴闹事！”
守在大厅门外的几名家丁听见命令，连忙快步走入大堂。
众人平日里都深受温和仁厚的刘景琰照拂，这位公子待人谦和、体恤下人，从来没有半点架子，庄中上下所有人都真心敬重他。
此刻看着公子被掌掴、满脸落寞的模样，众人心中皆是不忍，谁也不敢真的上前动手拉扯、粗鲁对待。
几人只是缓步上前，围在刘景琰身侧，低声小心翼翼地劝慰：“公子，您别再言语了，大人正在气头上，您暂且先退下吧。”
刘景琰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劝谏的话语。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利欲熏心、彻底迷失的父亲，眼底盛满了悲凉、失望与无可奈何。
满心的家国大义、宗族气节，在父亲极致的功利私欲面前，终究是变得一文不值。
父子二人背道而驰的心境，注定了此刻无法挽回的结局，也注定了刘家庄即将走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