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眸光落在前方牵着照夜玉狮子、一路自顾自跟马儿絮絮叨叨说话的黄信身上。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试探着向沈灵子问道：“那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把他收入麾下的心思吗？这般天生神力又刚习得锤法的无敌猛将，放到战场上简直是万人敌，难道你一点都不心动？”
沈灵子闻言心中确实微微一动。
不得不承认，黄信这样的战力，是所有割据势力都梦寐以求的顶尖底牌，若是能归入自己帐下，日后对抗呼衍勇的匈奴大军，无疑会多出一张分量极重的王牌。
可这份念头仅仅只是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给出了答案：“不可能，收服他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
这下轮到慕容明月满脸疑惑了。
她蹙着眉头，不解地追问：“为什么啊？你平日里素来最爱搜罗天下能人异士，但凡有本事的豪杰，你都想方设法招揽拉拢，这么难得的猛将摆在眼前，怎么反而没有兴趣了？”
沈灵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望着黄信的背影，缓缓解释其中的缘由：“对黄信，我自然是万分心动，可方才我就和你说过，此人的心性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一般纯粹直白，毫无城府算计。”
“这种人，从来不会被金钱、地位、美色这些世俗利益所诱惑，能牢牢牵绊住他的从来都只有情义二字。”
“你方才一路听他说话就能发现，他张口闭口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兄长黄峰与嫂子，字字句句都带着依赖与敬重，足以见得哥嫂从小到大对他极尽呵护，是他心中最亲近、最无法割舍的人。”
“只要黄峰还坐镇一线天一日，黄信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守在兄长身边鞍前马后，拼尽全力守护自家的坞堡，绝对不可能背弃兄长，转而投靠到我的麾下做事。强行招揽，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得罪这对兄弟，得不偿失。”
慕容明月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了然地撇了撇嘴，打趣着调侃道：“原来是这样，那不让你收归麾下反倒最好。”
“你如今势力本就日渐壮大，在陕南道已然站稳脚跟，胃口都快撑得极大了，要是再收下这么一块天大的肥肉，怕是整个人都要飘上天，变得更加狂妄自大了。”
沈灵子被她这番俏皮的话逗笑，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嫩滑的脸颊，无奈笑道：“净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一个亲昵的小动作，瞬间让慕容明月脸颊一热，连忙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掌，故作严肃地挺直脊背，摆出郡主的架子，一本正经地警告他：“我告诉你啊沈灵子，你现在对本郡主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身为王室郡主，是你们天门关敬重的国宾，我的脸面岂是你能随便触碰揉捏的？这一路过来，你总是不经意间对我动手动脚，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一直在故意试探我的底线，心里对我憋着什么坏心思？”
沈灵子摊了摊手，神色坦然地不置可否，淡淡回道：“我们本来就是一路同行、彼此信赖的好朋友，朋友之间些许小动作，何须如此较真？”
“呸！”慕容明月脸颊泛红，羞赧地啐了一口，心跳莫名加快，嘴硬反驳，“少拿这种话糊弄我，男女之间哪里有什么纯粹的好朋友之说！”
“这种事我分得清清楚楚！往后记住了，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绝对不准随便碰我，听见没有？”
沈灵子没有再多辩解，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迈步朝着前方的山道继续走去，周身的气氛微微沉寂下来，看上去像是真的被这番话弄得有些闷闷不乐。
慕容明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浓浓的不忍，方才故作强势的傲气瞬间消散大半，满心都是后悔。
她本只是少女心性，借着郡主的身份随口撒娇打趣，根本不是真的想惹他不快，见他当真沉默低落，立刻软下了态度，快步追上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了沈灵子衣袖的衣角。
她的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喂，怎么还真生气了？不至于吧？”
沈灵子脚步顿住，淡淡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依旧没有回头。
慕容明月绕到他身前，鼓起腮帮子对着他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好啦好啦，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而已，你刚刚自己都说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好朋友之间开几句玩笑，难道都要斤斤计较吗？未免也太小气了。”
看到她这幅娇憨灵动的模样，沈灵子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别扭瞬间烟消云散，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谁让你刚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训斥我，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我错啦，再也不摆谱了。”慕容明月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收敛了玩笑的心思，望向远方渐渐浮现出轮廓的险峻山隘，轻声转移话题，“我们马上就要抵达一线天的关口了。”
“说正经的，你等会儿见到堡主黄峰，心里已经想好要说什么结盟的说辞了吗？会不会要耗费大量口舌，费尽心思劝说他联手对抗匈奴？”
沈灵子抬头望向那座扼守山道、地势险要无比的一线天关隘，暮色之下，两侧悬崖峭壁笔直耸立，中间仅有一条狭窄通道，果然是易守难攻的天然险地。
他心中早已谋划周全，从容点头回道：“早就想好了，根本不需要费尽唇舌游说太多东西。黄峰能够坐镇一线天多年，收拢周边流民，守护一方百姓安稳，绝对是心思通透、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如今整个陕南道的局势摆在明面上，呼衍勇率领匈奴大军围城刘家庄，下一步必然会逐个吞并我们这些地方坞堡，天门关、一线天，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善其身。”
“我只需要开门见山，告诉他唇亡齿寒的道理，提议三方势力互通消息、互为犄角，刘家庄死守牵制敌军，一线天从侧翼骚扰截断匈奴粮道，我天门关主力择机正面出击，中心开花、里应外合共同击退外敌即可。”
“利害关系一目了然，无需过多修饰，点到为止，他自然明白怎么做才最符合自己和一线天数万百姓的利益。”
慕容明月认真听完，十分认同地重重点头，深有感触地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乱世之中，所有人最看重的都是自身的安稳与存续。”
“匈奴烧杀抢掠、野心勃勃，想要彻底掌控整个陕南道，对黄峰而言同样是巨大的威胁，他没有拒绝联手的理由。”
前方的黄信察觉到身后两人停下交谈，回头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喊道：“沈大哥、这位小姑娘，快点跟上！前面就是一线天的寨门了，我哥肯定已经收到消息在关口等着我们了，咱们今晚好好歇息一晚，喝个痛快！”
沈灵子牵着慕容明月的手，稳步跟上队伍的脚步，晚风穿过峡谷缝隙吹拂而来，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冷气息。
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关隘，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这一趟孤身出使的目的，眼看着就要顺利达成。
只要顺利与黄峰定下盟约，陕南道三支最核心的抵抗力量便会凝聚在一起，原本各自为战的分散势力拧成一股绳，对抗呼衍勇的匈奴大军，便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底气与胜算。
慕容明月走在他身侧，悄悄侧头看着他沉稳笃定的侧脸，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愈发清晰。
一路的嬉笑打闹、林间的暧昧小憩、山道上的拌嘴和解，都让她越发依赖这个肩负重任、却总会包容她所有小脾气的年轻主帅。
乱世漂泊，前路充满未知的战火与凶险，可只要跟在沈灵子身边，她便会莫名觉得心安无比。
一行人顺着蜿蜒山道继续前行，暮色彻底笼罩群山。
一线天的寨门灯火渐渐清晰，温暖的光晕在夜色中铺开，为这场关乎陕南道存亡的联盟洽谈，拉开了全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