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酒意正酣，气氛看似温和松弛，实则暗流汹涌。
沈灵子目光淡淡落在端坐席间、沉默自持的高进身上，稍作停顿，随即端起身前酒杯，缓缓起身，径直走到高进身旁。
他姿态谦和，语气真诚，对着高进微微抬手：“高将军，我单独敬你一杯。”
高进见状心头一紧，瞬间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托大，连忙快速起身，双手端杯，躬身拱手：“末将多谢沈将军！”
沈灵子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高进的肩膀，语气满是欣赏与赞许，字字恳切，当众抬高高进的声望。
“久闻高将军大名，将军出身将门名门，世代忠良，素来爱国、心怀社稷。昔日在边军任职之时，将军治军严明、带兵有方，军纪整肃、体恤士卒。”
“对上恭谨守礼，对下体恤士兵，深得全军将士敬重爱戴。您的品行、气度、本事，皆是军中楷模，实在令人敬佩。”
这番当众夸赞，句句落在实处，又是当着齐王、崔浩以及一众侍从的面，分量极重，直接将高进的名声、气节、品格抬到了极致。
高进本就心高气傲、自负勇武，素来极为看重自己的名声气节，此刻被沈灵子这般当众盛赞，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他微微仰头，眼底满是傲然自信，语气谦逊实则自负地开口回应。
“沈将军过誉了。并非高某自夸，若论行军布阵、统兵治军、沙场作战，高某确实自幼研习、常年历练，自有几分把握。”
“身为大夏军人，忠君爱国、敬上恤下、守土护民，本就是分内本职，理所应当，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赞的功绩。”
沈灵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刻顺势接话，语气铿锵、神色郑重，步步紧逼，不留半点退路。
“高将军所言极是，忠君爱国、守土护民，乃是军人第一本分！如今家国危难、胡虏南下、大敌当前，匈奴铁骑进犯陕南道，兵锋直指万明县，社稷危在旦夕。不知高将军可否愿意挺身而出，为国分忧、上阵破敌？”
高进闻言一愣，心头猛地一沉。
他反应过来，沈灵子这番敬酒夸赞，根本不是单纯客套，而是早有铺垫、步步设局。
话已至此，满座众人皆在旁听。
方才他刚刚亲口自诩忠君爱国、以军人本分自居，若是此刻退缩推脱、畏战避敌，便是言行不一、沽名钓誉，当场颜面尽失、气节扫地，从此再无脸面立足军中、立足齐王麾下。
万般无奈之下，高进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应声，神色肃然拱手道：“理所应当！保家卫国、抵御胡虏，乃军人天职！如今国难当头，高某在所不辞！绝不退缩！”
“好！”
沈灵子朗声大喝一声，眼神明亮、气场十足，瞬间将局面彻底敲定。
他即刻转头，目光望向主位上的齐王陈礼，郑重开口请示。
“齐王殿下，您也清楚，如今我麾下兵微将寡、可用之人不多，此番迎战匈奴精锐、解救刘家庄，正是用人之际。”
“高将军出身边军，常年镇守边疆、身经百战，拥有丰富的对胡作战经验，统兵威望极高、军心信服。”
“此次大战凶险异常，我恳请殿下准许高将军随我一同出征，为我臂膀、助我破敌，有高将军坐镇军中，此战胜算必增数倍！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一句话落地，当场将齐王陈礼架在了进退两难的绝境之中。
沈灵子方才层层铺垫、层层抬举，已然把高进的忠君之名、军人气节推到了最高点，更是当众把出征破敌定义为臣子本分、军人天职。
此刻若是陈礼当众拒绝，不肯放高进出征，在外便是不顾家国大义、私心作祟、阻挠将士报国，有损齐王贤明仁德的声望。
若是放高进离去，他身边唯一的武力依仗、唯一可用的亲兵势力，便会尽数随沈灵子出征。
自从高进入驻万明县、替换掉所有守卫之后，陈礼身边所有安保力量尽数出自高进之手。
高进与麾下百余亲兵，便是他如今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护卫、唯一的势力。
一旦高进带兵离去，他身边再无可用之人，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再度变回无兵无权、任人拿捏的空壳王爷，失去所有自保之力、制衡之力。
陈礼坐在原位，脸上笑容僵硬，心中左右为难、百般纠结，一时间进退维谷。
他心里万般不愿放走高进，可满座宾客、侍从皆在，所有人都看着这里，局势已然被沈灵子彻底锁死，他根本无法当众直言拒绝。
短暂迟疑过后，陈礼只能压下心中不甘与慌乱，勉强稳住神色，目光转向高进，打算把所有压力全部抛给高进自己。
他缓缓开口，语气看似公允无私，实则圆滑至极、刻意脱身。
“沈将军所言极是，本王深表赞同。身为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大敌当前，谁都不该心存私念、退缩避战。”
他先当众认同大义，稳住场面，随即话锋一转，道出自己的私心难处。
“只不过于私而言，本王身边的确人才凋零、缺人护持。高将军与本王相交深厚、忠心耿耿，有高将军在侧，本王方能心安，日常安保、内外防卫皆稳妥可靠，本王用人也足够顺手安心。”
“于公，应当出征报国、上阵破敌；于私，本王确实需要高将军留守护持。公私两难，本王不便强行安排。”
最后，陈礼推掉所有决定权，目光定定看着高进，缓缓说道：“此事，便由高将军你自己定夺吧。你愿不愿意随沈将军一同出征破敌，全凭你本心抉择。”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客套笑声、闲谈声响尽数消散，全场鸦雀无声。
沈灵子、慕容明月、张宾、崔浩，以及两侧站立的侍从护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落在高进的身上。
千斤重担、两难抉择、全场注视、大义束缚、名声枷锁，所有压力，尽数压在了高进一人肩头。
高进第一时间抬眼望向齐王陈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立刻读懂了陈礼眼底深处暗藏的心思。
陈礼满脸温和，看似公允无私、任由他自主抉择，可眼神里的期盼、暗示、隐晦的叮嘱，清清楚楚。
他是打心底不希望高进答应出征。
他碍于场面、碍于大义、碍于沈灵子刚刚铺好的层层高调，不敢当众拒绝。
只能把选择权丢给高进，暗中希望高进能读懂自己的难处，主动以护驾为由推辞留守，继续留在万明县守护自己、做自己唯一的依仗。
高进心中一清二楚。
可局势至此，早已由不得他私心取舍。
方才沈灵子当众抬举、句句拔高，把他捧成忠君爱国的军中楷模，把出征抗敌、为国分忧，钉死成军人不可推卸的天职。
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若是此刻他顺势听懂齐王暗示、选择留守，在外人眼中，便是畏战避敌、贪恋安稳、空有虚名、不敢赴国难。
他身为边军出身的武将，一身血性傲骨，半生戎马，最看重的就是军人气节、沙场名声。
身为男人的骨气、身为武将的血性、身为军人的天职，三重枷锁压身，让他半分退路都没有。
高进不再犹豫，猛然挺身起身，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拱手沉声喝道：“多谢沈将军看得起高某！”
“大敌当前、胡虏寇边、社稷危难，天下将士皆当赴死护国！身为军人，国难当头之时不上，何时再上？”
“我愿随沈将军一同返回天门关，随军出征、奔赴前线，为抵抗匈奴、守护大夏山河，尽一份绵薄之力！”
“此生为国，无怨无悔！”
沈灵子见状，脸上绽放明亮喜色，连忙上前一步朗声回应：“好！有高将军相助，此战必胜！多谢高将军深明大义！”
一旁的齐王陈礼看着高进当众应允出征，心底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无奈，口中却只能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悠悠叹了口气，装作欣慰赞许的模样，不再多言。
旁人只当他是感慨国难、感慨猛将报国，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身边最后一支可靠武力、最后一枚制衡筹码，就这样被沈灵子轻轻松松借大义之名调离身边。
高进之所以果断答应出征，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心中层层思量、权衡利弊之后的必然结果。
其一，沈灵子步步铺垫、层层抬举，早已将他架在炉火之上，当众封死退路，他若是退缩，半生名声彻底扫地，从此再无颜面立足乱世。
其二，高进虽一直效忠齐王，刻意与沈灵子之间保持距离、站位分明，可他骨子里始终是正统出身的正派军人。
护主守院、身居闲职、终日守备王府，从来不是他的本心。
军人的归宿，从来都是沙场，不是庭院。
乱世飘摇、群雄逐鹿、狼烟四起，危险之中处处都是机遇。
他年纪尚轻、一身本事、满腹韬略、统兵经验，绝不愿一辈子困在小小王府之中，如同看家护院的护卫一般，日日守门、寸步不离，蹉跎岁月、埋没一身本领。
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沙场扬名、立下赫赫战功，才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与追求。
如今天降良机，有机会随大军出征、正面对抗匈奴精锐、立下护国大功，这般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绝不可能甘心错过。
名利、抱负、血性、尊严，种种心思交织在一起，让高进义无反顾选择出征。
至此，席间大局已定。
后续的宴席，众人再也没有谈及军政要事。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敏感话题，开始东拉西扯，闲谈一些市井趣事、风土人情、农桑收成、四季景致，尽是些无关痛痒、毫无用处的闲谈废话，场面依旧热闹和睦，却再无半分机锋交锋。
待酒席渐近尾声，众人酒足饭饱，沈灵子适时起身，对着齐王陈礼拱手行礼，郑重告辞。
“殿下，军中事务繁杂，备战事宜急需统筹安排，臣便不多久留，先行告退。”
陈礼闻言连忙起身，亲自相送，一路将沈灵子一行人送出小院门外，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送至院外，众人辞别齐王。
临行之前，沈灵子单独拉住张宾，避开旁人视线，压低声音，郑重叮嘱密令。
“张先生，你留守万明县，责任极重。”
“你记好，务必主动出面，催促高进整顿亲兵、整装列队，按期动身赶赴天门关，不得拖延、不得滞留。”
“除此之外，这五日之内，你需暗中派人严密盯死齐王与高进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密切注视二人私下所有谈话往来。”
“严防齐王暗中私下蛊惑高进、许以重利、暗中挑拨、暗中布置手段。务必保证，在高进正式随我奔赴前线之前，不会被齐王说动心思、改变主意、埋下隐患。万万不可让齐王暗中使出阴招坏了我们的布局。”
张宾神色凝重，郑重拱手领命：“主公放心，属下谨记吩咐。五日之内必紧盯二人动向，全程把控局势，准时催促高进启程，绝不留给齐王任何暗中作祟的机会，保证一切按主公布局稳妥推进。”
得到张宾笃定答复，沈灵子彻底放下心来。
不再多做停留，沈灵子翻身上马，慕容明月、黄信、杨大手紧随其后。
四人齐齐勒紧马缰，调转马头，马蹄扬尘，策马疾驰，一路朝着天门关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