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战火渐渐平息,喧嚣惨烈的厮杀声缓缓退去。
匈奴大军在呼衍勇的统筹调度之下,阵型丝毫不乱,层层交替掩护,如同退潮潮水一般,有条不紊地向后缓缓撤离旷野。
虽遭大败、锐气受挫、主将负伤,却依旧保持着正规大军的严谨军纪,没有出现半分溃败逃窜的乱象。
杨大手立于阵前,满身染血、战意未消,目光死死盯着缓缓退走的匈奴兵马,心里憋着一股熊熊杀意。
他咂了咂嘴,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大步走到沈灵子身前,瓮声瓮气开口问道:“大哥,这就不杀了?蛮夷主力就在眼前,咱们正好顺势一路碾压过去,彻底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沈灵子立马轻轻摇头,目光深沉,冷静俯瞰着远方撤退的匈奴军阵,头脑无比清醒。
“不可追击。”
“你看着他们看似败退,实则军阵依旧完整、主力尚在。方才我们能够取胜,全靠我军连夜奔袭、生力军突然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刘家庄守军内外夹击,方才勉强将其逼退。”
“如今已是深夜,天色漆黑如墨、视野受限、地形难辨,匈奴人熟悉地势,一旦我们贸然远追,极易陷入埋伏圈套。”
“况且呼衍勇精通兵法、极善治军,撤退之时有序有度、后手极多,方才那一波断后箭雨你也看到了,防备森严、杀机暗藏。深夜之中不宜贸然突进,穷寇莫追,一旦折损兵力,得不偿失。”
“当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刘家庄、稳住防线、救治伤卒、修整战局,明日天亮,再堂堂正正与匈奴主力分胜负、决生死。”
杨大手虽然心中杀意难平,却素来信服沈灵子的谋略判断,闻言只能压下心头战意,老老实实拱手应道:“是,听大哥的!”
局势既定,沈灵子不再迟疑,当场朗声传令,号令全军就地止步,于刘家庄城外列阵驻扎、安营布防。
一道道军令层层传递下去,数万援军即刻行动起来,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士兵们迅速后撤整队,退出交战区域,依托庄外地形搭建营寨、挖掘壕沟、竖立拒马、排布岗哨,连夜构筑防线,严防匈奴人深夜折返偷袭。
大战暂时落幕,庄外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遍地都是残破器械、断刃残甲、战死兵卒的躯体,满目疮痍、惨烈至极。
花云带着一队亲兵迅速上前,带队清扫整片惨烈战场。
士兵们分组行动,仔细收敛己方阵亡将士尸身、妥善安置,救治尚且存活的重伤士卒,清点战场器械、回收可用兵刃箭矢,清理遍地尸骸血污,尽量抚平大战过后的残破残局。
安排完所有军务部署,沈灵子心中最牵挂的,便是重伤垂危的刘景琰。
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庄口方向走去。
此刻的刘景琰,早已撑不住满身重伤与透支的身躯,整个人软绵绵倚靠在两名亲兵怀中,身躯摇摇欲坠、气息微弱至极。
他双眼半睁半阖、意识模糊,整个人陷入昏昏沉沉的濒危状态,生死未知。
连日死守城池、浴血拼杀、剧毒缠身、伤口崩裂、流血不止,再加上最后绝境反冲耗尽全部心神气血,早已将他的身体彻底拖垮。
若非凭着一口死守家园的不屈心气硬撑,他早已撑不到援军抵达的这一刻。
“刘公子!”
沈灵子快步上前,轻声呼唤。
听到熟悉的声音,昏迷边缘的刘景琰,艰难至极地微微动了动眼皮。
他费尽全力,才勉强眯起一只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身前的沈灵子,气息微弱、声音沙哑飘忽。
“沈将军……别来无恙乎……”
仅仅说完这短短一句话,他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最后一丝支撑身躯的意念轰然散去。
刘景琰头颅轻轻一歪,双眼闭合,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垂靠在亲兵肩头,再无动静。
“刘公子!”
沈灵子心中一惊,脸色骤变,连忙俯身,伸手快速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触及,尚能感受到一缕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虽气若游丝,却万幸尚存。
沈灵子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粗气,万幸人还活着,尚有救治之机。
他不敢耽搁分毫,立刻转头厉声吩咐身后的林县:“林宪!即刻调集全军最好的军医,速速前来诊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刘公子救回来!绝不能让他出事!”
林宪不敢迟疑,立刻郑重领命,拱手应声:“是,姐夫!属下立刻去办!”
话音落下,林宪转身飞奔而去,片刻之后便带着数名随军医术最高的军医匆匆赶来。
众人小心翼翼将浑身浴血、重伤昏迷的刘景琰轻轻抬起,快步送入刘家庄内安置,开辟静室、连夜施救,排毒疗伤、缝合创口、固本培元,全力抢救这位死守家园的少主。
主将得救、战局稳住,沈灵子放下心头最大的顾虑,随即全身心投入战后整顿之中。
深夜寂静无声,唯有庄内庄外灯火摇曳、人影穿梭,整支大军连夜忙碌不休。
一部分士卒跟随工匠民夫,抓紧时间修补白日大战被投石机砸裂、被攻城器械撞碎的残破城墙,填补墙体缺口、加固松动青砖、重筑破损箭垛,连夜修复防御工事,尽快恢复刘家庄的守城能力。
一部分士卒继续细致清扫战场,完整收敛尸骸、掩埋烈士、清理血污、搬走残破攻城器械,不让惨烈尸景滞留阵前,安定军心、抚慰庄民。
还有人负责清点军械粮草、统计伤亡人数、医治轻重伤员、轮值巡夜布防,层层部署、面面俱到。
今夜一战,从清晨厮杀至深夜,刘家庄历经覆灭绝境,险遭屠庄之祸,最终在沈灵子援军驰援之下绝境翻盘、稳住根基。
一夜风雪战火终落幕,残庄浴血、将士疲敝、敌我对峙,整片陕南道战场,在沉沉夜色之中,迎来了短暂却暗藏汹涌的平静。
只待天明破晓,明日便是两军主力正面硬撼、决一死战的终极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