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大军有序撤回城外联营之后，营地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彻夜灯火通明，全无半分松懈歇息的氛围。
呼衍勇强忍臂膀伤口的隐痛，第一时间便投入到调兵遣将的军务之中，丝毫没有因为白日的挫败而乱了阵脚。
他命麾下各部按照建制划分防区，在外围挖掘更深更宽的壕沟，将拒马、蒺藜密密麻麻排布在营寨外围要道。
又抽调半数士卒轮班值守了望塔与箭楼，加高加固临时修筑的营寨夯土围墙，把原本偏向进攻的野战营盘，快速改造成兼顾防守、可抵御大规模突袭的稳固防线。
同时整顿白日厮杀受损的器械，修补投石机、云梯的破损构件，清点箭矢、刀枪、粮草的库存，将负伤士卒统一安置医治，完好的战斗人员分作三批轮流警戒，严防沈灵子趁着夜色发动偷袭，彻底杜绝腹背受敌的隐患。
忙完这一整套繁琐缜密的布防部署，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墨色微光。
呼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掀开主帅大帐的帘幕走入其中，帐内燃着粗大的牛油烛火，跳动的火光将他布满戾气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径直走到帅案旁坐下，拿起皮囊盛装的马奶酒，仰头大口灌下几口凛冽的酒液，试图驱散连日征战的疲惫与白日战败的憋闷。
没过多久，随军军医提着药箱躬身走入大帐，上前为他处理臂膀上那道被花云长枪划开的伤口。
枪锋锋利，只是擦破皮肉、伤及表层肌肉，并未伤到筋骨，算不上致命重伤，却持续不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军医先用烈酒仔细清洗创口消毒，敷上止血愈合的草药，再用干净的麻布层层缠绕包扎妥当，动作轻柔利落，片刻便处理完毕，低声告退离开。
呼衍勇挥了挥手，命令帐内所有亲兵侍从尽数退到帐外守候，偌大的主帅大帐之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他独自端着马奶酒囊，一杯接一杯闷头痛饮，心中的怒火与不甘越积越盛。
回想白天那千钧一发的战局，只差短短一瞬，他便能亲手斩杀重伤濒死的刘景琰，彻底攻破刘家庄，将这处关中要道牢牢掌控在匈奴手中。
偏偏沈灵子带着天门关与一线天的联军侧翼杀出，硬生生打碎了他唾手可得的战果。
积攒的烦躁再也压抑不住，呼衍勇猛地抬手，将手中盛满马奶酒的陶碗狠狠掼在地面上。
“哐当”一声脆响，陶碗碎裂，酒液泼洒在地，浸湿了铺在地上的兽皮毡毯。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骂，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愤懑：“沈灵子这个狗东西，当真太会挑时机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我和刘景琰拼杀到最激烈、眼看就要拿下刘家庄的关键时刻冒出来搅局！”
“若是他提前抵达，我完全可以调转主力率先针对他，以绝对兵力击溃这支援军，之后再慢慢围困攻打孤立无援的刘家庄，稳扎稳打毫无后患。”
“若是他再晚来半个时辰，刘家庄早已被我彻底攻破，我占据庄内坚固城墙据守，以守代攻，反倒能凭借地利稳稳抵御沈灵子的大军，掌握整场战事的主动权。”
“可他偏偏卡在这不上不下的临界点救援，坏了我全盘计划，着实可恨！”
他越想越是烦躁，在大帐之中来回踱步，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帐内，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将烛火都压得摇曳不定。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轻轻挑开，跟随他南下的谋士躬身走了进来。
此人一直跟在后方观察整场战局的变化，早已想好应对之策，静静等候呼衍勇情绪稍稍平复。
“将军。”谋士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恭敬。
呼衍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对方，眉头紧锁，带着满心的焦躁开口询问：“事到如今局势已然恶化，沈灵子、刘景琰、黄峰的势力拧成了一股绳，原本分而治之、逐个击破的打算彻底落空，你可有稳妥的应对办法？”
谋士缓步走到帅案旁，借着烛光梳理着思路，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将军，眼下最合适的方略分为两步走，缺一不可。”
“第一，便是固守现有营盘，完善全方位防御。沈灵子麾下兵马精锐，猛将如云，又携着大胜的士气，极有可能趁着我军新败、人心浮动之际，连夜率军前来劫营。”
“我们必须筑牢寨墙、密布箭手、安排多层岗哨巡逻，不留任何防御漏洞，牢牢守住营地，不给予对方可乘之机，先稳住自身根基，才有后续周旋的资本。”
“第二，立刻派遣快马信使连夜动身，疾驰赶回长安，向我们的可汗详细禀报此处的真实战况，申请增派大军支援。”
“可汗当初派遣将军手持大夏皇帝的圣旨南下，本意是借着皇权的名义恩威并施，安抚招降陕南道各处坞堡、村寨势力，以最小的代价平稳收服这片区域，并没有预料到会遭遇如此强硬的联合抵抗。”
“原本我军兵力配置，足够对付零散割据的地方武装，可如今陕南道最具实力的三股力量：刘家庄的守备武装、沈灵子的天门关主力、黄峰掌控的一线天山寨联军，已经缔结同盟、抱团对抗我匈奴大军。”
“仅凭我们眼下这支孤军，已经完全不足以压制对方，长久僵持下去只会不断损耗兵力，陷入被动。”
谋士顿了顿，继续分析其中的利害：“我们最初的战略，是对陕南各方势力或安抚招降、或武力震慑、或小规模攻打逐个瓦解。”
“可刘景琰死守刘家庄宁死不降，沈灵子野心勃勃意欲割据自立，黄峰盘踞一线天坐拥天险同样不肯臣服。”
“三方没有一方愿意归顺匈奴，原本的分化之计彻底失效。这种局面，已经超出了将军麾下这支偏师的承载范围，必须向可汗如实上报战况，请求调拨更多铁骑、攻城器械与粮草辎重南下增援。”
“待到援军抵达，我们才能重新掌握战场主动权，再次对刘家庄与沈灵子的联军发起合围进攻。”
呼衍勇听完这番缜密的分析，胸中的烦躁稍稍平复，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认可地点了点头。
谋士的思路恰好戳中了当下最核心的问题。
孤军深入、敌军结盟，唯有固守待援，才是唯一稳妥的出路。
他当即下定决心，连夜书写奏折，将连日攻城的损耗、遭遇援军突袭战败的经过、敌方三方势力联合的情报详细写明。
呼衍勇挑选麾下最快的千里马与精锐斥候，命令他们避开外围沈灵子的巡逻哨探，星夜兼程奔赴长安求援。
做完这些安排，呼衍勇重新坐回帅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暗暗盘算。
只要援军到来，他便可以重整旗鼓，再次围困刘家庄，与沈灵子堂堂正正决战，一雪今日被半路截胡、手臂负伤的耻辱。
而帐外的营寨之中，士兵们依旧在连夜加固防线，弓箭上弦、刀枪擦亮，整座匈奴联营，在沉沉黑夜里保持着高度的戒备，静静等待着又一场生死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