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一身素色青衣，手捧酒壶，步履沉重地一步步走下丹陛。
昔日九五至尊、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卑微至此，弯腰垂首，要为曾经跪拜自己的臣子逐一斟酒劝饮。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所有大夏旧臣的心尖之上，屈辱悲凉席卷整座大殿。
满堂文武默然伫立，目光死死落在那道孤寂落寞的身影上，无人言语，唯有殿中丝竹乐曲空洞回响，衬得此情此景愈发凄凉压抑。
陈杰一路缓步前行，依次为两侧官员添酒，神色平淡无波，仿佛早已麻木了这般折辱。
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泛红的眼底，终究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悲苦。
很快，他便走到了百官之首的王伯之面前。
看着近在咫尺、青衣素袍、形如仆役的前朝帝王，王伯之再也绷不住心中积攒多日的酸楚与愧疚，常年身居高位、沉稳自持的老臣，瞬间情绪彻底破防。
他猛地站起身，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攥住陈杰冰凉的手腕，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滑落。
“陛下！陛下啊！”
王伯之声声哽咽，泣不成声，堂堂当朝丞相，此刻哭得如同无助孩童，满心愧疚无处宣泄。
他用力低下头，腰背深深佝偻，满心皆是罪责与羞惭，“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是臣无能，未能护好江山社稷，未能保全陛下尊严，让陛下受此奇耻大辱、万般屈辱！”
陈杰看着泪流满面的老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随即化作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王伯之的肩膀，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历经磨难的沧桑与隐忍。
“王丞相，保重身体吧。”
简简单单几个字，轻缓无力，却藏着千般苦楚。
王伯之泪水汹涌，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哽咽着咬牙低声立誓：“陛下！您再忍耐几日，再忍一忍！臣绝不会就此臣服苟活，臣暗中筹谋，必有一日能救出陛下，助陛下脱离这无边苦海，重振大夏河山！”
听闻此言，陈杰黯淡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绝境之中残存的希冀。
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份侥幸与期盼，大夏并未彻底覆灭，江南半壁江山依旧掌控在大夏宗室手中。
凉州、青州等地守军死守疆土，尚未被匈奴铁骑攻破。
只要他能忍辱负重、苟活于世，留住大夏正统血脉，便还有翻盘复国、驱逐胡虏、重登帝位的希望。
可这丝光亮仅仅转瞬即逝，便再度被无尽的现实黑暗吞噬。
他深知如今大势已去，匈奴掌控中枢、手握天下权柄，复国之路何其渺茫，不忍让忠心老臣白白牺牲。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疲惫与恳切：“丞相，不必如此。爱惜自身性命，切勿为朕做这些无谓的抵抗。朕如今沦为阶下囚，能苟活于世，便已是天大的万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话音落下，陈杰猛地挣开王伯之的手掌，强忍眼底酸涩，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向下一名官员，继续完成这屈辱至极的斟酒差事。
王伯之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回席位之上，双手捂脸，无声落泪，肩头不停颤抖。
身为百官之首，眼睁睁看着君主受辱、故国倾覆，自己却只能虚与委蛇、苟且偷生，这份无力与愧疚，几乎将他压垮。
陈杰捧着酒壶，步履蹒跚，一路往前，不多时，便走到了武将队列之中薛定边的身前。
素来铁骨铮铮、刚烈无双的薛定边，看着昔日坐镇九霄、万民朝拜的帝王，如今低眉顺眼、为人役使，一身青衣满身狼狈，受尽外族折辱，心中的悲愤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他猛地大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陈杰单薄的身躯，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声嘶力竭、悲恸欲绝。
“陛下！臣对不起陛下！让陛下受此滔天屈辱，臣该死！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铁血沙场悍将，半生浴血戍边、刀口求生，从未有过半分落泪退缩。
今日却在大殿之上，当着匈奴可汗与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哭声悲怆凄厉，字字泣血。
这一声痛哭，戳中了无数大夏旧臣心底最深的伤痛。
那些心中依旧念着大夏、忠于旧主的官员，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切，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呜咽声在大殿之中缓缓响起。
压抑已久的家国之痛、君臣之悲爆发，满堂悲戚，凄凉弥漫。
这般场景，惹怒了龙椅之上醉酒的呼衍烈。
原本兴致盎然的寿宴，被众人的哭声搅得一片凄凉。
他脸上的酒意笑意瞬间褪去，面色骤然阴沉。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他重重一掌拍在雕花龙椅扶手之上，声震大殿，怒意凛然。
“放肆！”
“今日乃是本可汗寿辰吉日！我诚心设宴，款待诸位大人，赐尔等落座饮酒、保全尔等性命颜面！你们心中纵然有万般不甘、百般抵触，我皆可包容体谅！”
“可你们竟敢当着我的面，与旧主勾勾搭搭、哭哭啼啼，扰乱宴席、败坏雅兴！你们究竟是何用意？！”
呼衍烈怒目圆睁，周身煞气骤然迸发。
殿外值守的匈奴亲兵闻声而动，铁甲铿锵、步履整齐，手持利刃，黑压压涌入大殿之内。
刀枪林立、寒光森森，瞬间将满朝文武围困其中，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冰冷的刀锋近在咫尺，死亡的威胁扑面而来。
一众心志软弱、贪图苟活的大臣惊惧不已，连忙收敛哭声，低头屏息、瑟瑟发抖，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只剩薛定边依旧未曾停歇的悲哭之声。
陈杰见状心中大急，深知薛定边性情刚烈，今日这般举动必然触怒呼衍烈，恐招来杀身之祸。
他连忙用力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薛定边，压低声音急切劝道：“薛将军，不要再哭了！切莫给自己招惹祸端，快快落座！”
可薛定边满心悲愤、死意已决。
他死死拽住陈杰的衣袖，不肯松手，依旧放声悲哭。
陈杰无奈，只能强忍心酸，用力挣脱他的拉扯，眼神带着一丝恳切警示。
他心中藏着复国的微光，知道自己绝不能死，也不愿忠心臣子白白殒命。
他比任何人都能忍耐屈辱，正因他始终记得江南尚存半壁江山，边境数州仍有大夏守军抵抗，只要人还在、念想还在，便有复国翻盘的可能。
正因怀揣这份执念，他才能日复一日忍受折辱、忍人所不能忍。
挣脱薛定边之后，陈杰不再迟疑，压下所有情绪，神色恢复平静，继续手持酒壶，为殿中官员逐一斟酒劝饮，恪守着这份屈辱的差事。
殿中官员神色各异，百态尽显。
有人满脸愧疚、侧身避让，不敢直面君颜；
有人眼底含泪、心怀愧疚，举杯无言；
也有人早已归顺匈奴，神色麻木、坦然受之，毫无半分动容。
所有人的神情、举动，尽数被高坐龙椅的呼衍烈看在眼中，默默记在心底。
谁忠心未泯、谁心志动摇、谁彻底归降、谁暗藏反心，他已然了然于心，默默在心中划下区分，为日后清算、任用、制衡埋下伏笔。
而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傲骨铮铮的薛定边身上。
呼衍烈久经上位、阅人无数，早已看穿薛定边的心思。
薛定边半生戎马、铁血丹心，素来宁折不弯。
自从匈奴入主长安、大夏覆灭，昔日沙场报国、建功立业的荣光彻底落幕。
薛定边苟活于世，日日看着君主受辱、山河易主、胡人坐朝，这般苟且偷生的日子，比战死沙场还要煎熬百倍。
今日寿宴之上，他屡次出言顶撞、当众悲哭、刻意挑衅，根本不惧触怒可汗、招来杀身之祸。
他早已心生死志，只求搅乱寿宴、激怒呼衍烈，求一死以全忠名。
他只求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以一己之死，保全大夏武将最后的骨气，落得一个忠臣烈士的千古美名，青史留名、流芳后世，解脱这屈辱不堪的余生。
看透这一切的呼衍烈，心中反倒没了真正的怒意。
他知道，这般铮铮忠骨、铁血忠臣的心思。
今晚若是顺势将其斩杀，反倒成全了他的忠义名声，让他如愿以偿，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忠臣义士。
故而呼衍烈压下心中怒火，并未发作追责，只是目光沉沉地与薛定边遥遥对视。
四目交锋，一人满身傲骨、死志凛然，一人身居高位、城府深沉，无声的博弈在大殿之上悄然上演。
良久，呼衍烈缓缓挪开目光，不再理会依旧直立不动、满身悲戚的薛定边，端起桌案上的美酒，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