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呼衍烈点名的薛定边，闻言缓缓挺直腰背，从席位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傲骨凛然，即便身处敌朝大殿、身陷牢笼困境，依旧带着半生沙场淬炼出的铁血威严，丝毫不见卑微怯懦。
殿中所有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他身上，文武百官屏息观望，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谁都看得明白，方才寿宴之上，薛定边当众痛哭悼主、顶撞可汗，敌意表露得淋漓尽致，几乎摆明了宁死不降的态度。
可谁也没有想到，震怒过后的呼衍烈，非但没有追责问罪，反而主动唤他起身，看样子竟是要重用这位大夏旧朝老将。
在满堂惊疑的目光中，呼衍烈直接迈步走下至高无上的龙椅。
一朝霸主，主动屈尊移步，穿过层层丹陛台阶，亲自走到薛定边的身前。
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盛满美酒的夜光酒杯，举止从容、气度雍容，脸上不见半分方才的盛怒，反倒带着几分欣赏与诚意。
“薛将军。”呼衍烈声音平和沉稳，不怒自威，“方才王丞相与爱妃都与本汗细说过你沃野薛家的威名。你半生戍守边疆、百战余生，你的两个儿子薛安国、薛安平，更是勇冠三军，是世间难得的勇士。你们父子三人，堪称大夏的将门脊梁。”
他将酒杯递出，目光诚恳地看着薛定边。
“本汗素来敬重天下猛将、爱惜将门英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汗有心对你委以重任，不知薛将军可否愿意一展将门本事，让本汗亲眼一睹你们父子三人的风采？”
这一刻，薛定边彻底愣住了，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他早已做好当庭赴死的准备，只求一死全忠、青史留名。
他方才当众悲哭、藐视新朝、抵触呼衍烈，敌意毫不掩饰，任谁看来，自己都是必死无疑。
可眼前的胡人可汗，非但不杀他、不罚他，反而放下身段、礼贤下士，主动要对他委以重任。
巨大的反差，让薛定边一时间心神震动、思绪纷乱。
他压下心中波澜，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依旧保留着大将风骨：“不知可汗，想要末将做些什么？”
呼衍烈淡淡一笑，不急不缓，抬手从宽大的锦袍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雕花、厚重威严的调兵兵符。
兵符流光熠熠、制式正统，是调动朝廷正规兵马的最高信物，见符如见君，权限极大。
“本汗赐你一万精锐官军。”呼衍烈目光锐利，紧紧盯着薛定边双眼，一字一句道，“明日天亮，你即刻带着你的两个儿子薛安国、薛安平，领兵奔赴陕南道，驰援我儿呼衍勇，帮他剿灭当地叛军残部，彻底平定陕南之乱。”
薛定边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他万万想不到，呼衍烈竟然如此大胆，敢将一万正规精兵的兵权，交到自己这个心怀故国、当众忤逆的大夏旧将手中！
他眉头紧紧皱起，直视呼衍烈，沉声发问，语气带着试探，也带着不解：“可汗就不怕……末将手握兵权，半路生变吗？”
呼衍烈见状，陡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豪迈霸气，回荡整座大殿，尽显一代枭雄的底气与城府。
“哈哈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话语一顿，笑意收敛，语气变得深沉冰冷、字字诛心。
“更何况，薛将军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的老母尚在长安府中颐养天年，你的妻子儿媳、儿孙晚辈，薛家一门百十口族人，尽数居于帝都地界、在本汗掌控之下。”
“你们父子三人手握兵权，若是半路异动、心怀二心，妄图为覆灭的大夏卖命，下场是什么，无需本汗多言。顷刻之间，薛家满门百口，尽数株连、家破人亡、无一活口！”
一句话，掐住命脉。
温柔招揽是恩，满门桎梏是威。
恩威并施、拿捏死死，让薛定边根本无从抗拒。
薛定边心底一片冰凉，读懂了呼衍烈的算计与狠辣。
他的确满心皆是复国之志、时时刻刻想着驱逐胡虏、光复大夏。
可他一身傲骨、无惧生死，却不敢拿薛家满门百余口族人的性命去赌。
自己一死，不过是一人殉国、千古留名。
可若是自己任性抗命、起兵异动，换来的便是阖家覆灭、宗族灭绝、香火断绝，百年将门葬送在自己手中。
他死不足惜，家人何其无辜。
可与此同时，薛定边心底深处，又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自大夏覆灭、长安沦陷以来，他如同笼中之鸟、困池之龙，被牢牢困在帝都，空有一身勇武、满腹报国之志，无处施展、日日受辱。
只能眼睁睁看着胡人坐朝、君王为奴、山河变色，日日煎熬、寸步难行。
如今呼衍烈一纸军令，强行将他送出长安囚笼、奔赴前线陕南道。
那里有沈灵子、黄峰高举义旗，有华夏义士割据抗争，有五万抗胡义军浴血奋战。
只要到了前线，他手握一万兵权、父子三人身怀绝世勇武，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届时是助胡平叛、还是暗中联结义军、伺机复国，一切皆有变数。
困守长安绝无希望，出征前线方有一线生机。
权衡利弊、百般挣扎之后，薛定边终究不敢赌上满门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悲愤、隐忍、算计与期盼，躬身拱手，沉声领命。
“既然可汗如此信任、破格重用，末将……遵命。”
呼衍烈见状大喜，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薛定边的肩膀，语气恳切而威严。
“好！很好！本汗拭目以待，盼你们父子三人沙场建功、为国尽忠，切莫让本汗失望！”
“末将定当尽力。”薛定边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平静。
至此，朝堂调兵遣将尽数落定。
呼衍烈心境舒展，转身缓步重回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之上，重新坐定身形，目光扫过阶下所有文武百官。
他抬手举杯，朗声开口：“诸位爱卿！今夜寿宴到此为止，所有人满饮此杯！”
百官齐齐端起酒杯，肃立听训。
“今夜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陕南道的所有军情，尽数烂在腹中，不得外传半句！”呼衍烈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严禁私下议论、肆意散播，免得流言四起，惊扰长安民心、动摇朝野安稳！”
随即他语气一转，再度恢复从容霸气，安抚众臣、稳定朝堂人心。
“诸位大可放心。陕南道不过是一隅之地、一小撮山匪顽寇作乱罢了，看似汇聚五万兵力，实则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本汗已然派出麾下四大勇将之中的两员猛将，统领两万精锐铁骑驰援，再加上薛定边将军父子三人领兵助战，精兵猛将齐出，剿灭区区叛军，不过是举手之劳、易如反掌！此战，我军必胜！”
百官之首的王伯之率先端起酒杯，脸上摆出一片恭顺崇敬之色，满口违心称颂：“大汗英明！天兵出征，势不可挡，此战必然大捷，我军必胜！”
有他带头，满堂文武百官纷纷紧随附和，整齐高呼：“大汗英明！我军必胜！”
满殿称颂之声此起彼伏，响彻皇宫大殿，人人面带恭顺，心中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呼衍烈听得心情畅快，仰头大笑：“诸位，请！”
话音落下，他率先举杯，与殿中文武百官共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寿宴落幕。
呼衍烈随手放下酒杯，眼神温柔，伸手一把揽住身侧娇媚动人的杨凤，语气慵懒宠溺：“爱妃，随本汗回后殿歇息。”
杨凤眉眼含春、体态妖娆，身姿丰满摇曳，温顺柔婉地应了一声：“好。”
说罢，她款款起身，步履轻盈摇曳，跟随着呼衍烈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向深宫后堂，脚步声清脆作响，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大殿尽头。
大殿之中，仅剩陈杰与满朝文武。
陈杰始终垂着脑袋、面色淡然，不言不语，如同透明人一般，默默躬身退步，悄然退出大殿，背影孤寂落寞，无人过问。
待呼衍烈离去、深宫宫门闭合之后，满朝文武方才彻底松去紧绷的心神，卸下恭顺伪装，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步履匆匆，陆续退出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
今夜一场寿宴，暗流汹涌、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