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安国、薛安平兄弟二人依言在茶几旁稳稳落座，兄弟俩身姿端正，眉眼间皆是武将子弟的沉稳刚毅。
连日来被困长安城中，日日被匈奴兵马监视束缚，不得舒展拳脚，心中本就积满郁气，此刻见父亲深夜召集二人密谈，神色凝重，兄弟二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关切与忐忑。
长子薛安国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满满的担忧，轻声问道：“爹，今日您入宫参加匈奴可汗的寿宴，宫中局势复杂，胡人豺狼心性、喜怒无常，您在宫里没出什么差错、没受什么委屈吧？”
一旁的次子薛安平也连忙点头附和，目光紧紧落在薛定边身上，满眼都是担忧。
自大夏覆灭、胡人入主长安以来，朝堂步步危机、处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父亲性情刚烈、忠心如铁，最是不肯屈身事胡，兄弟二人日日忧心，生怕父亲一时刚烈冲动，触怒呼衍烈，招来灭顶之灾。
薛定边坐在椅上，闻言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一声沉重的叹息在静谧的书房中缓缓响起，满是无奈与不甘。
“唉，为父今日倒是一心想要闹出动静，求一死以全忠名，只可惜那呼衍烈老奸巨猾、城府极深，根本不给为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机会。”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连日来的憋屈煎熬。
今日寿宴之上，他当众悲哭悼主、顶撞胡酋，摆明了誓死不屈的态度，本以为必死无疑，正好以一死保全薛家将门忠义名声，留名青史，不做屈膝降虏的苟活之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呼衍烈非但不降罪于他，反倒压下怒火、刻意拉拢，恩威并施将兵权交到他手中，硬生生断了他殉国求死的念想，将他死死困在这两难的局面之中。
薛安国脸色骤然一变，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开口规劝，语气恳切又急切：“爹！您万万不可再有这般想法！您不能日日想着以自身性命博取一时忠名！”
“孩儿深知您的心思！咱们薛家身为大夏四大将门之首，世代戍边、世代忠良，世世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守护山河社稷、守护黎民苍生。”
“如今大夏倾覆、山河沦陷，我辈将门之后，不能上阵杀敌、驱逐胡虏、光复河山，反而被困在胡人帝都，屈身异族麾下，日日看人脸色、忍辱偷生，您心中憋屈、心中不甘，孩儿全都明白！”
“可大丈夫生于乱世，当能屈能伸！一时的隐忍不算屈辱，一时的低谷不算绝境！您若是一时意气用事，舍身求死，看似成全忠义之名，实则白白断送自身性命，更是将咱们薛家满门推入万丈深渊！”
薛安平也连忙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连连附和兄长的话语：“是啊爹！大哥说得句句在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如今忍辱苟活、隐忍蛰伏，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留存有用之身，等待天时、等待机会，早晚有一日能重新为国尽忠、收复河山！”
“更何况咱们薛家上下百余口老小，年迈祖母、家中妻儿、年幼孙辈，全都安居长安城内，尽数握在胡人手中。”
“如今局势身不由己，一旦您出事，便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满门老小无人能够幸免，百年将门基业，顷刻之间便会彻底覆灭！您万万不能再心生死志，置全家性命于不顾！”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恳切、字字真心，满心都是对家族、对父亲的担忧。
薛定边静静听着两个儿子的规劝，神色平静，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的两个儿子年少勇武、勇冠三军，不止有匹夫之勇，更懂审时度势、知晓轻重利弊，懂得隐忍待机、顾全大局，这让他心中稍安。
“好了，你们二人不必多言。你们心中所想、其中利害轻重，为父活了大半辈子，征战沙场数十年，比谁都清楚明白。”
薛定边抬手打断二人的话语，神色陡然变得肃穆凝重，褪去了方才的感慨无奈，眼神锐利深沉。
“为父今夜深夜将你们二人单独唤入密室、关门密谈，不是为了倾诉心中委屈，更不是为了感慨家国之痛，是有一件天大的要事，要与你们兄弟二人商议。”
见父亲神色郑重，语气严肃，薛安国、薛安平瞬间收敛所有情绪，齐齐端坐身姿，凝神屏息，认真拱手道：“爹，您请吩咐，我兄弟二人尽数听着！”
薛定边目光缓缓扫过两个最信任的亲子，沉默片刻，语速缓慢而沉稳，一字一句开口，将今日寿宴之上的重大变故缓缓道出。
“今日皇宫寿宴之上，呼衍烈当众下旨，委任咱们薛家父子三人，领命南下，出征陕南道，讨伐以沈灵子、黄峰为首的三路抗胡义军势力。并且特意划拨一万精锐军士，交由咱们三人统领调度。”
此话一出，薛安国瞬间面露狂喜之色，双眼一亮，满脸激动，脱口而出：“当真？！”
薛定边点点头“自然千真万确，君无戏言，呼衍烈军令已下，兵符已然到手，岂会有假！”
一旁的薛安平也是精神大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难掩心中激动，忍不住摩拳擦掌、心绪激荡。
被困长安的这些日子，他们如同笼中猛虎、池中游龙，空有一身盖世武力、满腹报国壮志，却被胡人严密监视、层层束缚，寸步难行、无处施展。
日日看着胡人执掌大夏朝堂、看着旧主受辱、看着山河易主，心中的憋屈与愤懑无处宣泄，过得无比压抑煎熬。
如今终于等到机会，能够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帝都牢笼，远赴千里之外的陕南前线，手中还能执掌一万精锐兵权，对他们而言，简直是绝境逢生、天赐良机。
薛安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沉声感慨：“太好了！终日困在长安城中，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管控，半点自由也无，简直憋煞人也！”
“如今我们终于可以远离这是非漩涡、远离胡人眼皮底下，手握上万兵马，冲出囚笼，总算有喘息之机了！”
可激动过后，心思更为缜密细腻的薛安平，很快冷静下来。
他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深深的顾虑与不安，迟疑着开口问道：“爹……可是，我们当真要听从胡人指令，替他们冲锋陷阵、征讨大夏义士吗？”
@虽说出征可以让我们暂时脱离长安险境、摆脱桎梏，可我们身为大夏将门，转头替胡人征伐自家义军、屠戮反抗忠良，这便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此事万万不妥啊！”
被弟弟一语点醒，狂喜不已的薛安国如梦初醒，满腔激动冷却大半，脸色凝重下来，连连点头，满心愧疚与纠结。
“没错！我一时欣喜过望，竟是险些忘了根本！我们世受大夏皇恩、世代为汉臣，一身武艺、一腔热血，本该用来驱逐胡虏、保卫苍生、光复社稷。”
“若是如今替匈奴胡人带兵打仗，剿灭举义抗胡的自家同胞，我们有何颜面面对沙场战死的万千同袍？有何颜面面对天下黎民、大夏先烈？此事绝对万万不可为之！”
看着两个儿子一喜一忧、清醒通透的模样，薛定边心中五味杂陈。
他缓缓站起身形，踱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夜色澄澈，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整座长安城池，照着这片沦陷的大夏故土，静谧之中满是苍凉。
他望着天边明月，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缓缓开口：“孩儿们，你们心中的道义、心中的底线、心中的不甘，为父何尝不懂？为父比你们任何人都痛恨胡虏、都不愿助纣为虐、屠戮自家义士！”
“可如今大势压人、处境堪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呼衍烈心思深沉、算计极深，他明知我心怀故国、不肯臣服，依旧敢放权让我领兵出征，靠的不是信任，是拿捏！”
“他当众明言，若是我们父子三人拒不从命，或是此战敷衍懈怠、战败而归，即刻便降罪薛家，我薛家满门百余口老小，尽数株连处死！”
“我们看似是领命出征，实则是被他架在炉火之上烘烤，进退皆是枷锁，左右全是桎梏，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听闻此言，薛安国满心愤愤不平，眉宇间尽是怒意，忍不住沉声怒斥：“这呼衍烈实在太过卑鄙狡诈！孩儿前些日子暗中观察，他入主长安之后，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减免苛税、约束兵卒，不滥杀朝臣、不屠戮百姓，打理朝政井井有条。”
“我还以为他虽为胡人，却有君王胸襟、有治国之才，还算得上一代明主！没想到他心性如此狭隘阴毒，竟用我薛家满门性命要挟，逼迫我等为他卖命征战，手段龌龊至极！”
薛定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看向面前的两个儿子，眼神锐利冰冷，字字铿锵，道破胡人可汗的真实心性。
“你们终究年轻，看事太过浅薄，只看其表、不看其里！呼衍烈看似宽厚治国、善待百官、安抚民生，尽显君王气度，可这一切皆是伪装！”
“他骨子里生来便是奸诈阴毒、野心滔天、嗜血狠戾的狼子野心！他今日所有的宽容、大度、礼贤下士，全都是为了稳住朝堂、收拢人心、稳固胡人统治！”
“但凡有人敢违逆他的心意、敢阻碍他的霸业，他下手从不会有半分留情！此人，绝不可信，更不可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