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薛定边一针见血的剖析，薛安国依旧眉头微蹙，心中尚存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辩驳。
“爹，孩儿虽然知晓胡人心性狡诈、不可轻信，可孩儿平日里翻阅历代史书，纵观古今亡国之乱，但凡王朝倾覆、社稷崩塌，亡国之君、宗室皇族、文武旧臣，下场无一不是凄惨悲凉。”
“古往今来，外敌破城，屠城屠戮百姓、诛杀前朝君臣、斩尽皇室宗亲、株连旧臣满门的事例数不胜数，早已是乱世常态。”
“可反观呼衍烈，他身为塞外蛮夷，铁骑攻破长安、覆灭大夏社稷、俘虏当今圣上，手握滔天权柄，却从未大开杀戒。”
“他入城之后不曾屠戮朝臣、不曾残害宗室、不曾欺压百姓，反而保全陛下性命，礼遇旧臣、安抚市井、整顿吏治，将陛下供养在皇宫之中，锦衣玉食、尊为上宾。”
“相比于史上那些凶残暴虐的入侵者，他这般举动，已然算是极为仁厚，实属不易。”
一旁的薛安平也连连点头附和，心中同样存有不解。
这些日子匈奴入主长安，城中百姓安稳度日，百官照旧任职，惠帝陈杰安然居于深宫，看似一切平和安稳，完全没有亡国之后的血腥乱象。
兄弟二人以前始终觉得，呼衍烈绝非残暴嗜杀之辈。
看着两个儿子尚且稚嫩、只观表象、未窥内核的模样，薛定边缓缓摇头，眼底布满悲愤与沧桑，语气沉重无比。
“你们当真以为他是心存仁厚、敬重君上、善待苍生？大错特错！他从前对陛下礼敬有加、供奉优厚、待之以贵宾之礼，绝非心存敬意，更不是心怀仁慈，仅仅是因为时机未到！”
“当初匈奴铁骑虽然攻破长安、入主帝都，可北方各州并未彻底臣服，关外势力林立、诸侯割据，四方不服者数不胜数，天下动荡、局势未定。彼时的呼衍烈根基未稳、立足未安，强敌环伺、内外皆敌，根本不敢贸然弑君、公然改朝换代！”
“他留着陛下的性命，将陛下供养深宫，就是要借着大夏正统君王的名义，安抚天下民心、稳住各州官吏、震慑四方割据势力，借着大夏的残余正统，为自己稳固统治、收拢人心、争取时间！这一切，全是他隐忍蛰伏、刻意伪装的权谋手段！”
说到此处，薛定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无尽悲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们再看看今日寿宴之上的景象！”
“如今他已然彻底掌控整座长安城，关中大半州县尽数归降，北方大半疆域落入他手，根基稳固、势力滔天，再也无需借助陛下的名义稳定大局！”
“所以他懒得伪装，再也不愿维系那点虚假的敬重！当众勒令大夏旧主青衣侍立、为百官劝酒，极尽折辱、百般践踏君王尊严！”
“从前的礼敬是假，今日的折辱是真！从前的隐忍是谋，今日的猖狂是实！”
薛定边抬眼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字字泣血，道出最残酷的预判。
“为父心中早已看得通透，若是此番我们父子三人领兵出征，顺利替他平定陕南道之乱，扫平义军、肃清反抗势力，让关中彻底安稳、北方再无战乱、四方尽数臣服……待到我们班师回朝之日，便是陛下命丧黄泉之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之中，瞬间让薛安国、薛安平脸色煞白，二人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齐齐失声惊呼。
“爹！您是说……呼衍烈会弑杀陛下？！”
薛定边重重点头，眼神冰冷，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没错！如今他之所以迟迟不肯杀害陛下、不肯公然废除大夏、登基改朝换代，根本不是心存仁念，只是因为天下未定、战乱未平！”
“江南半壁尚有大夏宗室割据，凉州、青州依旧有忠于大夏的守军坚守，四方义军、勤王队伍此起彼伏、反抗不断，关中局势依旧暗藏动荡。”
“他留着陛下，是为了稳住人心、麻痹义士、掩盖篡逆罪名。可一旦我们替他平定陕南道，剿灭沈灵子、黄峰五万义军，整个关中彻底安稳无虞。”
“他手握八百里秦川沃野，兵强马壮、根基稳固，足以独霸北方、震慑天下，届时陛下这枚无用的棋子，便再无半点留存的价值！”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待到天下稍稍安定，他必定第一时间诛杀屠戮宗室、彻底断绝大夏正统，光明正大建立匈奴新朝！”
听完这番透彻的剖析，薛安国瞬间心神大乱，猛地站起身来，神色焦灼、手足无措。
“爹！若是如此，那我们此番出征，到底该如何抉择？奉命出征，便是替胡人铲除大夏义士、帮凶助恶，亲手将陛下推向死路！”
“可若是拒不奉命，我们薛家满门百口性命，顷刻间便会尽数殒命！这进退两难，简直是死局！”
薛安平也皱紧眉头，单手摩挲着下巴，满脸纠结与忧虑，低声沉语。
“是啊爹，如今左右皆是死路。抗命不从，全家株连、满门尽灭，百年薛家基业彻底覆灭；遵命出征，平定陕南、扫平义旗，便是助纣为虐、自毁复国希望，间接害死陛下，沦为大夏罪人。这等艰难抉择，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书房之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父子三人凝重无比的面容。
薛定边闭目沉思良久，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推演所有后果，神色几经变幻，最终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坚定，已然下定最终决心。
“事到如今，没有两全之法，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下局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当庭抗命、执意不从，呼衍烈盛怒之下，今夜便能降罪薛家，我们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朝阳，都是未知之数。满门老小性命悬于一线，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
“所以，此战，我们必须领命出征。”
薛安国、薛安平神色黯然，虽心有不甘、万般不愿，却也知晓父亲所言句句属实，如今的薛家，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本。
薛定边继续沉声叮嘱，语气严肃无比。
“但我们奉命出征，绝非真心归顺胡虏、助纣为虐！暂且顺从，只为保全家族、隐忍蛰伏。待我们离开长安这座囚笼，奔赴陕南前线，脱离胡人眼皮底下，天高皇帝远，自有我们伺机而动、扭转乾坤的机会！”
“家人尽数留在长安、受制于人，我们表面必须俯首听命、谨遵军令，不可露出半分异心，稳住呼衍烈，保全家族安危。”
“除此之外，你们二人切记，此番出征，呼衍烈并非只倚重我们薛家兵马。他今日当庭点将，派出了麾下匈奴四勇之中的两员顶尖大将，一同领兵驰援陕南。”
提及匈奴四勇，薛定边神色愈发凝重，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为父久居北地，早年戍边之时，曾亲眼见过匈奴四勇征战沙场。这四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世猛将，绝非寻常匹夫之勇。”
“他们不止是肉身武力彪悍绝伦、骁勇善战，更精通行军布阵、统筹三军、谋划战局，熟读兵家谋略，擅长野战攻坚、奇袭破局。”
“四人个个能够独当一面，与呼衍勇实力相当，皆是匈奴军中的顶梁柱、真豪杰。此番随我们一同出征的两员猛将，一人性格沉稳、擅守擅稳，治军严整、军纪如山；一人悍烈狂暴、骁勇无前，冲锋陷阵、百战百胜。”
“有这两员胡人猛将坐镇军中，名为协同作战、共讨叛军，实则是呼衍烈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与枷锁。”
“一来监视我等言行、制衡我等兵权，防止我们半路异动；二来稳住军心、把控战局，避免我们刻意拖延、消极作战。”
“所以此番陕南之行，危机四伏、步步陷阱。既要保全家族、麻痹胡人，又要伺机保全义军、静待天时，其中分寸，万分艰难，半分差错，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你们兄弟二人，务必谨言慎行、深藏锋芒，万事听从为父安排，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薛安国、薛安平闻言神色肃然，齐齐躬身拱手，沉声应诺。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贸然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