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边缓缓摆了摆手，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对着两个儿子低声开口。
“行了，夜深露重，你们兄弟二人各自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拂晓起身，我们一早前往兵部点兵，整军出征，奔赴陕南道。”
薛安国、薛安平齐齐躬身行礼，应声答道：“是，父亲。”
兄弟二人不敢多言，转身轻步退出书房，各自回房休整。
空旷的书房之内，只剩下薛定边孤身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老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一夜无眠，彻彻夜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家国大义、家族存亡、君王安危、前路祸福，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之中反复交织、拉扯、纠结。
他既不愿为胡人鹰犬、屠戮华夏义士，又不敢抗命触怒胡酋、葬送满门老小；
既盼着前线义军能够站稳脚跟、延续大夏复国火种，又忧心战局失衡、彻底断送翻盘希望。
整整一夜，他睁眼到天边泛白，心中千般算计、万般顾虑，无人可诉、无人可解，唯有独自隐忍。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巍峨的五凤楼上，浑厚沉肃的晨时钟鼓声准时响彻整座帝都。
钟鼓声层层传开，穿透晨雾，惊醒满城街巷，也宣告着新一日的朝堂晨昏、军政启始。
薛定边揉了揉酸涩发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藏于眼底，神色却已然恢复沉稳冷静。
他整理好一身铠甲戎装，迈步走出内院。
院中早已肃立两道挺拔身影。
薛安国、薛安平兄弟二人一身漆黑精制铁甲，披挂整齐，腰悬佩剑、背负长弓，身姿魁梧雄壮，肩宽腰窄、筋骨虬结，常年沙场习武铸就的悍勇气场扑面而来。
二人神色端正肃穆，精气神十足，早已整装完毕，静静等候父亲起身出发。
薛府上下的家眷老小，听闻父子三人今日领兵出征，尽数匆匆赶来庭院相送。
白发苍苍的老祖母拄着拐杖，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薛定边的妻子立在一旁，泪眼婆娑、强忍悲声；
府中儿媳、孙辈、仆役下人，个个面带忧色、依依不舍，庭院之内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乱世出征，前路未知、战火无情，此去千里疆场，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更何况父子三人同赴一战，全家老小困居长安为人质，众人心中担忧惊惧，早已压得喘不过气。
薛定边看着满府哭泣的家人，心中酸涩，却依旧强装镇定，沉声安抚叮嘱。
“你们在家安心度日，好生守着家门。近期切莫轻易出门闲逛，不惹是非、不结外人、不议时政、不谈军情，安分守己、低调蛰伏，静待我们归来即可。万事隐忍，切勿逞强惹祸。”
家人纷纷含泪点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多言，唯有泪眼相送。
简单告别之后，父子三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策马朝着皇城东侧的兵部大营疾驰而去。
依照长安军政规制，京城禁军、出征兵马一律在城东演武大校场集结列阵，点兵、领械、授旗、整军全部在此完成。
整座校场广袤开阔、壁垒森严，地面皆是夯实硬土，可容数万兵马列阵操练，是长安城最大的官方练兵调兵之地。
父子三人抵达校场之时，一万精锐兵马早已列队整齐、甲胄鲜明、肃立无声。
旌旗林立、刀枪映日，整支军队军容严整、气势森然，只待主将前来点兵受命。
薛定边接过兵部递来的兵符、令旗、出征文书，核验无误，正式接掌兵权，简单点校兵马、核查军械、整顿队列，完成所有出征流程。
待全军整备完毕，按照大军出城规制，京城出征军队一律从长安通化门出城。
通化门为长安城东主城门，直通关外官道，是大军出征、兵马调动的专属城门，道路宽阔平坦，可容大军列队通行、浩荡远行。
父子三人统领一万精兵，列队出城，一路军容整齐、步伐铿锵，浩浩荡荡朝着城外官道行进。
可让薛定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通化门外十里长亭官道旁，大可汗呼衍烈竟早已率一众匈奴亲卫、文武随从在此等候。
显然，胡酋心中依旧对薛家父子心存忌惮，特意亲自出城送行，名为壮行、实为监军，要亲眼看着兵马启程，杜绝一切半路异动的可能。
薛定边见状，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勒马停驻，翻身下马，带着薛安国、薛安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呼衍烈满面爽朗笑意，抬手一挥，身后侍从立刻端来三杯饯行美酒，盛放在玉盏之中。
他亲自端起酒杯，目光扫过薛家父子三人，声音洪亮，气度恢弘。
“薛将军、二位少将军！你们父子三人今日领命出征、为国平乱，远赴陕南道荡平叛匪，本可汗亲自置酒为你们饯行！”
“愿你们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沙场建功、百战凯旋，为自己搏一场盖世功勋、锦绣前程！”
薛定边躬身拱手，神色恭敬沉稳：“末将定当竭力征战，不负可汗重托！”
薛安国、薛安平兄弟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多谢可汗赏识！我等必奋勇杀敌，报效可汗！”
呼衍烈看着兄弟二人英武挺拔、杀气凛然的模样，眼中满是欣赏，抚掌大笑。
“好！真是虎父无犬子！薛将军一门果然皆是英豪！二位小将年纪轻轻，却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一看便是沙场良将、绝世人才！”
“你们只管放心上阵、放心杀敌，大破叛军、平定陕南之日，本可汗必定重重封赏，加官进爵、厚赐良田！”
“多谢可汗！”兄弟二人再度应声谢恩。
呼衍烈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薛定边的战马脊背，沉声道：“薛将军，前路保重，出发吧！”
“末将遵令！”
薛定边应声翻身上马，手持令旗，抬手猛然一挥，沉声大喝：“全军出发！”
话音落下，他一马当先，策马走在大军最前。
薛安国、薛安平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身姿挺拔、气势如虹。
身后一万精锐铁甲军士整齐迈步，旌旗招展、马蹄隆隆，浩浩荡荡朝着陕南道方向开拔，声势浩大，连绵数里。
就在薛家一万兵马启程之前，官道前方早已先行开出两支精锐大军。
正是匈奴四勇之中的两员猛将。
乌鲁巴与折尔戈。
二人皆是匈奴沙场宿将，勇武绝伦、精通军略，能攻善守、独当一面，是呼衍烈最为信任的心腹嫡系。
二人早早领命，统领匈奴精锐铁骑，先行一日出发，一路急行军奔赴陕南道战场，抢占要道、布防列阵、稳住前线局势。
至此，长安精锐大军尽数出动，匈奴主力在前、一万薛家兵马在后，前后呼应、浩荡南下，直扑陕南道，声势滔天，几乎是倾尽精锐，欲一举踏平陕南义军。
待大军尽数远去、烟尘渐消，路旁文武随从缓缓上前。
丞相王伯之缓步走出队列，面带恭顺笑意，上前拱手试探开口。
“可汗英明！匈奴精锐尽出，又有薛氏将门父子与麾下两大猛将协同征战，兵强将勇、势不可挡，踏平陕南道区区数万乌合之众，当真易如反掌！此战必胜！”
呼衍烈指尖轻轻捻着下巴胡须，目光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笃定，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之力。
“王丞相放宽心，这一战，我军必胜，绝无半分意外。”
王伯之脸上依旧堆满谄媚恭顺的笑容，心中却是骤然一慌、寒意丛生。
他身为旧朝老臣，日夜盼着陕南义军能够顽强坚守、拖住胡人兵力、留存大夏火种，根本不愿看见胡人大胜、义军覆灭。
他此刻满心忐忑，只能顺着话语附和：“可汗神机妙算、胸有成竹，我军定然大捷！”
呼衍烈侧过头，深深看了王伯之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没错！用不了多久，沈灵子、黄峰一众匪首的头颅，尽数都会送到本可汗的军帐之前。”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挥，冷声道：“起驾，回宫。”
一众匈奴亲卫、文武百官立刻簇拥着呼衍烈，浩浩荡荡调转方向，朝着长安城折返而去。
原地只留下王伯之一人立在长亭风口，望着胡酋远去的背影，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浑身发凉、心底震颤不止。
他死死皱眉，心中满是惊疑不解。
他实在捉摸不透呼衍烈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若是仅凭数万大军，虽说兵力雄厚、猛将如云，可沈灵子足智多谋、治军有方，黄信勇冠三军、麾下悍卒无数。
五万义军据险而守、拼死抗胡，绝非轻易可灭的乌合之众，此战必然僵持惨烈、胜负难料。
可呼衍烈眼底的笃定、从容、胜券在握，根本不像是依仗兵力优势的自信，反倒像是……
他手中还握着旁人全然不知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底牌！
王伯之伫立风中，心底越来越沉，一股莫名的恐慌，悄然笼罩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