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战火纷飞,刘家庄总算在厮杀之后,迎来了难得的短暂安宁。
一直紧绷的战局暂时缓和,城外两军对峙相持、互不进攻,整片山野褪去了先前的血腥杀伐,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与营中士卒操练的喝喊。
刘家庄内宅卧房之中,连日重伤昏迷的刘景琰,终于在沉沉静养之后缓缓苏醒。
这三日以来,刘景琰高烧不退、伤势反复,浑身伤口淤血密布,几番陷入濒死昏厥,庄中医者日夜守在床前,熬药疗伤、针灸续命,全庄上下人人揪心、日日担忧。
所有人都清楚,刘景琰是刘家庄的主心骨,若是他撑不过此战、重伤殒命,本就历经血战、残破不堪的刘家庄,必将军心涣散、不攻自破。
此刻天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床榻之上,暖意融融。
良久的沉寂之后,刘景琰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紧闭多日的双眼。
他眼底先是一片模糊昏沉,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与虚弱,浑身筋骨酸痛难忍,每一寸皮肉都透着大战过后的疲惫与创伤。
刘景琰缓缓转动脖颈,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勉强撑起沉重的身躯,一点点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极慢、极虚,每动一下都牵扯浑身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气息紊乱,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稳住呼吸,撑着床沿缓缓挪到桌边,抬手端起桌上凉温的清水,小口小口喝了两杯。
清水入喉,稍稍压下了喉咙的干涩沙哑,混沌的头脑也终于清醒几分。
稍作调息,刘景琰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扶着墙壁,一步一颤、缓缓走出卧房。
门外守岗的亲兵一直寸步不离,时刻留意房内动静,骤然看见房门推开、刘景琰走了出来,瞬间又惊又喜,眼中蓄满热泪,压抑多日的担忧尽数化作狂喜。
亲兵快步上前,语气激动又哽咽:“公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连日值守、日夜担忧,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重伤昏迷三日三夜,毫无醒转迹象,所有人心中早已惶恐不安,生怕这位拼死护庄的少庄主就此陨落。
如今见他安然醒转,一时间激动得手足无措。
刘景琰看着亲兵热泪盈眶的模样,虚弱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沙哑低沉:“我……睡了多久?”
亲兵眼眶通红,连连躬身答道:“公子,您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全庄上下、所有将士、医者,无一日敢合眼,日夜守着您的伤势,大家都快被吓死了,生怕您撑不过来!”
听闻此言,刘景琰心中百感交集,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强压下身上的虚弱,开口追问了此刻他最牵挂的事情:“沈将军与黄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亲兵连忙应声:“两位将军这三日每日都亲自过来探望您的伤势,一日数次,从未间断!小人这就立刻前去禀报,让两位将军知晓您醒转的喜讯!”
话音落下,亲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欣喜,转身快步奔出院落,一路飞奔,朝着城外大营方向疾驰而去,火速通报消息。
不过片刻功夫,院外脚步声隆隆响起,一群人快步赶来。
为首两人,正是天门关沈灵子与一线天黄峰。
二人听闻刘景琰重伤醒转的消息,当即放下手中所有军务,带着一众亲随将领,马不停蹄赶赴内宅探望。
数日并肩血战、共抗胡虏,三人早已结下生死情谊,沈灵子更是对这位死守庄城、浴血抗敌、舍身护民的刘家庄少主满心敬佩。
众人涌入院中,目光齐齐落在身形虚弱、面色苍白的刘景琰身上。
刘景琰见二人赶来,心中激荡,感念二人救命大恩,当即强忍浑身伤痛,双腿微微一屈,便要躬身下跪行礼。
沈灵子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稳稳扶住他的身子,语气恳切急切:“刘公子万万不可!你重伤初愈、身子极度虚弱,万万行不得大礼,快快站直歇息!”
一旁的黄峰也连忙开口劝道:“刘公子无需如此!你为守护家园、抵御胡虏,舍生忘死、浴血拼杀,满身重伤死守庄城,这份大义,早已胜过万千礼数,我等受不起你这一拜!”
刘景琰被二人稳稳扶住,无法躬身,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不止:“若非二位将军仗义驰援、拼死相救,我刘家庄数万百姓、全庄老幼,早已沦为胡虏刀下亡魂!”
“此前呼衍勇大军压境、破城在即,是二位将军领兵来援,力挽狂澜、击退强敌,保全我刘家庄上下性命。如此天大恩情,景琰无以为报,区区一拜,理所应当!”
沈灵子轻轻叹息一声,望着眼前满身伤痕、忠勇赤诚的刘景琰,满心感慨:“刘公子以身护庄、为民死守,为国取义、浴血抗胡,这份忠义大义,我听闻之后心中满是唏嘘敬佩。”
“乱世之中,人人苟全性命,唯有你拼死守土、寸土不让,实属难得。你且安心静养伤势,刘家庄一切,有我与黄将军在,断然不会再让胡虏踏进一步!”
随后沈灵子细细告知这三日的布防修缮情况,字字笃定、句句稳妥,让刘景琰彻底安心。
“这三日,我早已传令全军,日夜赶工修复庄内城墙、修补破损城防。原先大战损毁的城墙尽数修缮完毕,且全线加高加固,整体城墙比战前足足高出两丈、加厚数尺,砖石夯实、壁垒森严,防御力远超从前。”
“除此之外,我命士卒在庄外方圆数里山野之间,尽数布下陷马坑、铁蒺藜、暗桩陷阱,层层设防、步步埋伏,形成层层防御壁垒,杜绝胡人偷袭绕后之机。”
“我与黄将军亲自领兵,在刘家庄城东、城西两面各扎一座巨型大营,两座大营互为依托,又与刘家庄主城遥遥呼应,三足鼎立、互成犄角,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如今的刘家庄,壁垒森严、布防周密,已然固若金汤,任凭胡人铁骑再多,也难以轻易撼动分毫。”
听完这一番周密稳妥的布防安排,刘景琰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重重点头,眼神满是踏实与感激:“有二位将军如此周密部署,我便彻底放心了。”
稍稍平复心绪,刘景琰眉头微蹙,再度开口询问前线敌情:“那呼衍勇,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动?是否再度前来叫阵攻城?”
沈灵子微微摇头,眼神沉静从容:“自前日旷野大战我联军大败呼衍勇之后,胡人兵马便尽数缩回大营,从此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坚守营寨。”
“我军连日前往阵前挑战、叫骂诱敌,胡人始终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挑衅,绝不出战半分。”
一旁的黄峰沉声补充:“呼衍勇年少傲气、性情狂暴,素来争强好胜,此番惨败于我联军手中,却甘愿忍辱坚守、拒不接战,其中必然有诈,绝非甘于落败。”
“依我看,他麾下兵力不足、将士折损严重、军心受挫,绝非我三家联军对手。呼衍勇自知难以速战速决,所以才刻意隐忍坚守,拖延时日。”
刘景琰深以为然,眉头愈发凝重,缓缓分析道:“没错。呼衍勇奉匈奴可汗之命前来平定陕南道,初来之时必然轻视我等民间义军,以为我三股势力不过是散兵游勇、乌合之众,不值一提,故而所带兵力有限、猛将寥寥。”
“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三家能够摒弃隔阂、迅速合兵、团结一致,共抗胡虏,更是在旷野大战之中正面击溃匈奴精锐。”
“他如今闭门不出、死守营寨,定然是早已派出信使,快马奔赴长安求援,坐等后续大军增援。”
“一旦长安援军抵达,胡人兵力倍增、猛将齐聚,届时必然会大举猛攻,新一轮惨烈大战,必不可免。”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皆是清明。
沈灵子却淡然一笑,目光坚定、底气十足,缓缓开口安定众心:“刘公子无需多虑。如今我天门关、一线天、刘家庄三家合并,总兵力足足五六万之众,将士皆是久经战火、誓死抗胡的忠义之士,军心稳固、战意滔天。”
“如今我等据险而守、布防周密,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麾下更是将星云集、猛将辈出,更有黄信这样身怀绝世蛮力的悍将坐镇。”
“纵使胡人再派数万援军前来,我联军也绝对有一战之力、有死守之能,未必便会输给他匈奴铁骑!”
有沈灵子这番笃定沉稳的话语定心,刘景琰心中最后的忧虑尽数消散,彻底放下心来。
他看着眼前局势明朗、布防周密、军心稳固,再看看自己虚弱无力、难以操劳的身子,当即下定决心,郑重开口托付军务。
“沈将军有此信心,我便放心了。我此番重伤初愈,身子太过虚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操劳军政、打理防务、坐镇御敌。”
“从今日起,刘家庄内外所有防务、三军调度、联军战事,尽数托付于沈将军!恳请沈将军全权统领三军、调度诸事,切莫推辞!”
沈灵子见他心意坚决、局势所需,便不再推脱,郑重点头应下:“既然刘公子信任于我,我便临危受命、暂统三军。你安心静养伤势即可,前线战事、庄内防务,一切有我!”
“多谢沈将军!”刘景琰满心感激,再度躬身致谢。
随后亲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子虚弱的刘景琰,缓缓返回卧房安心休养。
自此,沈灵子正式接过三家联军最高统帅之权,全盘统筹刘家庄防务、城外两大营驻军、五六万联军兵马的所有军政要务。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灵子日夜操劳、从不懈怠。
白日里亲自巡查城墙防务、山野陷阱、营中阵列,督导全军操练备战、打磨战力、严明军纪。
夜间召集一众将领谋划战术、推演战局、布防设伏、预判胡人攻势。
全军上下令行禁止、整齐划一,联军战力日日攀升,整座防线愈发坚不可摧,静静等候长安胡人援军到来,决意与匈奴大军,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