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时间的箭雨对射，漫天飞舞的箭矢渐渐稀疏，两军之间的距离被一步步拉近，原本隔着数百步的空旷战地，此刻只剩下不足百步。
呼啸的风里已经混杂起浓重的血腥味，脚下的黄土被不断倒下的尸体渗出的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能听见血水挤压发出的细碎声响，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最先撕破阵线的，依旧是按捺不住胸中战意的黄信。
只听一声震彻沙场的暴喝轰然炸响，黄信迈开大步，自联军前军的人潮之中猛冲而出，两柄黑金震天重锤被他抡出一圈狂暴的锤风，呼啸着向左右横扫。
沉重的锤身每一次挥出，都裹挟着万斤巨力，拦在他前路的匈奴士卒根本来不及举矛格挡，有的人直接被重锤砸飞，骨骼碎裂的闷响隔着嘈杂的喊杀声依旧清晰可闻。
有的被锤风扫中，整个人横着摔进身后的兵群，带倒一片士兵。
黄信就如同一头挣脱牢笼的凶兽，一头扎进匈奴的军阵之内，一路向前猛冲，当者披靡。
凡他途经之处，匈奴士卒纷纷溃散，硬生生在严整的匈奴阵线当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见黄信已经率先突入敌阵，联军一众猛将再无半分迟疑。
杨大手怒吼一声，铁棍横挥，身先士卒紧随其后杀入敌群，沉重的铁棍每一次落下，都能将匈奴兵的甲胄砸得凹陷变形；
林宪手持长刀，身法灵动，在兵丛之中辗转腾挪，刀锋所过之处不断收割性命；
花云长枪如银蟒翻涌，枪尖所指所向无前，枪影连绵不绝，每一次刺出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花月带领一队精锐亲卫紧随花云身侧，护住侧翼，长枪起落之间死死护住阵型的缺口；
高进一身银甲，手中长槊大开大合，带着曾经边关将领独有的杀伐章法，沉稳地向前推进。
沈灵子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列，身旁亲卫卫队紧紧相随。
他一边搏杀，一边还要分出心神调度各处的兵马，一道道军令借着传令兵的呼喊，不断向着战场四面八方传递。
一众主将如同饿狼冲入羊群，在匈奴军阵之中左冲右突。
联军士卒见自家主将如此悍勇，士气更是暴涨，呐喊嘶吼着紧随其后，如同潮水一般顺着黄信撕开的缺口，尽数扑入匈奴的阵线之中。
战局瞬间进入残酷的白刃混战。
呼衍勇眼见阵线被撕开，立刻下令麾下大将尽数出击。
呼衍勇、折尔戈、乌鲁巴、薛定边、薛安国、薛安平六人各自率领本部精锐，分作六路向着联军突入的几处口子冲杀过去。
六员猛将皆是沙场骁将，冲锋之时杀气滔天，所到之处联军士兵死伤不断。
他们在联军的军阵之内来回冲杀，不断冲击着联军刚刚稳住的阵型，一时间把联军阵列搅得天翻地覆，战线之上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绞杀。
呼衍勇心中十分清楚，正面与黄信硬碰硬，无论派出多少猛将都只是徒增伤亡，想要斩杀此人难如登天。
他早已提前定下了专门针对黄信的计策。
他并不命令将士上前围杀，只是抽调出数百名弓弩手，在步卒的掩护之下不断变换位置，远远对着深陷敌阵的黄信放箭。
这些箭矢自然难以伤到皮糙肉厚、又挥舞重锤护住周身的黄信，密集的箭雨大多都被翻飞的锤风磕飞。
偶尔少数几支能够落在身上，也仅仅只能在甲胄之上留下浅浅的凹痕，连皮肉都难以划破。
可连绵不绝的箭雨一刻不停，逼得黄信不得不时刻挥动双锤护住周身，无法放开手脚继续向前冲杀，被这一股远程力量牢牢困在了战场中间，进退皆不得自如。
匈奴的士卒只在远处对他形成包围，绝不贸然近身，用这样的方式最大限度减少己方将士的伤亡，死死牵制住这一尊无人可挡的杀神。
整片广袤的旷野之上，数万士兵纠缠厮杀，喊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伤者凄厉的哀嚎、濒死之人最后的惨叫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都仿佛为之颤抖。
长枪刺入躯体的噗嗤声、大刀劈砍甲胄的刺耳摩擦声、重锤砸碎骨骼的闷响此起彼伏，无处不在。
无数士兵扭打在一起，有的人兵器脱手，便直接用拳头捶打，用牙齿撕咬，完全抛下了所有章法，只剩下求生与杀敌的本能。
战旗在乱军之中东倒西歪，不少旗杆被兵刃砍断，残破的旗帜摔落在血泊之中，被往来奔跑的士卒肆意踩踏。
地面之上，尸体一层叠着一层，有匈奴的兵卒，也有联军的将士。
有的人身上插满箭矢，有的人躯体被兵刃劈成重伤，还有不少人临死之时依旧死死攥着兵器，双手还保持着搏杀的姿态。
汩汩流淌的鲜血在地面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顺着坑洼的地势四处蔓延，将整片沙场染成了暗沉的红褐色，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会带起一大片暗红的血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汗水、硝烟、内脏破碎之后散发出的腥臭味，就算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让人胸口发闷。
惨烈的厮杀从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正式打响，一直无休止地持续到夕阳西下。
火红的落日悬在远处的山巅，昏黄的霞光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将遍地的鲜血映照成诡异的金红。
整整一日的死战，双方你来我往，冲锋、拉锯、突围、堵截，战线反反复复推移了无数次。
一会儿联军向前推进数百步，一会儿匈奴军又拼死反扑将阵线推回。
两方谁都没能打出决定性的战果，谁都没有占到十足的便宜，彼此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
随着夕阳缓缓沉落，暮色一点点笼罩四野，光线越来越昏暗，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长时间厮杀的士兵们体力也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不少士兵握兵器的手掌已经被刀柄磨出层层血泡，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因为整日不停奔走搏杀，每挪动一步都酸痛难忍。
身上的伤口不断淌着鲜血，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强撑的地步。
沈灵子敏锐地察觉到，继续死战下去，也很难在天黑之后取得战果。
黑夜之中阵型调度极易出现混乱，很容易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数。他不再犹豫，当即传令身旁的号手吹响鸣金收兵的号角。
“呜～呜！”
悠长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喧嚣的厮杀声，在战场上空缓缓传开。
正在浴血拼杀的联军各部将士听见号令，且战且退，有条不紊地脱离缠斗，一步步向着刘家庄的方向后撤。
另一边的呼衍勇听见了联军方向传来的收兵号角，目光扫过自己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大军。
他心中也十分明白，经过整整一日的血战，匈奴军队的体力、斗志都已经跌到了极点，麾下兵卒同样疲惫到了极致，已经完全没有继续发动猛攻的能力。
若是强行再战，只会平白承受更大的损失。
他十分默契地也下达了后撤的命令，传令兵挥动令旗，匈奴军中同样响起收兵的鸣金之声。
两支纠缠在一起的军队，缓缓松开了厮杀的阵线，带着满身的伤痕，各自向后撤离。
广阔的战地之上，留下了上万具冰冷的尸体，还有无数重伤倒地、在血泊之中痛苦呻吟的伤员，被双方暂时遗弃在这片修罗场。
联军的队伍缓缓退回刘家庄外围的营寨之内，而匈奴大军也有序撤回到自己之前扎下的营盘之中。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天的大规模正面交锋，最终以不分胜负落下帷幕。
只是谁都清楚，这场平局，仅仅只是暂时的停歇，更为残酷的决战，还在后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