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缓缓笼罩整片旷野，喧嚣厮杀了整整一日的战场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遍地尸骸、满地血泥尽数隐入沉沉夜色，只剩下风卷血腥、死寂苍凉。
匈奴大军全数撤回主营之内，营寨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火光刺破黑夜，勉强驱散了白日血战残留的凛冽煞气。
大战落幕，三军将士各自归营休整、包扎伤口、清点死伤，偌大军营之内，处处皆是疲惫喘息之声，再无半点白日冲锋厮杀的狂烈气焰。
中军主帅大帐之中，呼衍勇缓步走入帐内，连日鏖战加上今日整日贴身死战，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四肢百骸皆是沉甸甸的疲惫。
他抬手，略显吃力地解开满身厚重甲胄，一片一片褪去挂着血污、沾满尘土的战甲。
层层甲胄落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遮挡褪去之后，一具身形挺拔、肌肉线条分明、体魄健壮强悍的上半身显露出来。
常年沙场征战、披甲搏杀，早已将他身躯打磨得结实硬朗，肩背宽阔、腰背劲挺，肌肉虬结紧致，每一寸肌理都带着铁血武将独有的力量感。
只是光洁的肌肤之上，纵横交错挂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擦痕，皆是今日白日混战之中被兵刃余劲、碎片飞割留下的轻伤。
血渍干涸结痂，附着在肌肤之上，看着狼狈却更显悍勇。
呼衍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整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满身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他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对着帐外值守亲兵淡淡吩咐：“打一盆清水进来。”
“是！”
亲兵应声快步退下，片刻之后，端着一盆干净的凉水快步走入帅帐，稳稳放置在案前。
清凉的井水冒着淡淡的凉意，驱散了帐内燥热的血气。呼衍勇俯身，直接将整个头颅埋入凉水盆中。
冰凉刺骨的清水瞬间包裹头颅、浸透发丝，白日厮杀积攒的燥热、疲惫、昏沉尽数被冲刷殆尽。
片刻之后，他抬头抬手一抹，满脸水珠洒落，整个人瞬间精神清爽不少。
他随手拿起一旁干净布巾，浸入水盆打湿，细细擦拭脖颈、胸膛、肩背之上的血污与尘土，将满身沾染的血腥污泥一一清理干净。
擦拭完毕，肌肤上的血渍尽数褪去，只余下几道浅浅的新鲜伤口清晰可见。
他再度开口，吩咐亲兵传军医入帐，为自己的浅表伤口上药包扎，以免夜间发炎感染、影响明日战力。
就在亲兵领命退下、营帐之内稍稍安静之际，厚重的帅帐帘门被人轻轻掀开。
晚风裹挟着夜露凉意吹入帐中。
折尔戈、乌鲁巴两大匈奴四勇猛将，连同薛定边、薛安国、薛安平薛家父子三人，五员大将并肩走入大帐。
五人皆是刚刚卸下战甲、草草包扎完伤口，衣衫略显凌乱、面带疲惫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规整，入帐之后齐齐躬身抱拳，整齐行礼：“末将拜见少将军。”
呼衍勇见状，连忙直起身形，抬手笑着示意：“诸位将军快快请坐，无需多礼。”
随即转头对着帐外亲兵朗声吩咐：“即刻备上一桌好酒好菜、羊羔烤肉，摆满案前！今日整日血战，诸位将军浴血拼杀、劳苦功高，皆是有功之人！今日且摆接风庆功酒席，我与诸位痛饮一番！”
“遵命！”
亲兵不敢耽搁，火速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数名亲兵轮番穿梭往来，热气腾腾的烤牛羊肉、塞外特色腌肉乳酪、精致下酒小菜尽数摆满长案。
一坛坛封存已久的麻袋老酒被开封启泥，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座帅帐，驱散了帐内残留的血腥气息。
五员大将纷纷拱手谢恩，随后依次落座，分列两侧，静待主帅开席。
呼衍勇依旧赤裸上身，一身强健体魄随性坦荡，毫无拘泥做作之态。
他随手抓起一坛开封老酒，仰头对准坛口，咕咚咕咚大口痛饮，烈酒入喉、灼热滚烫，冲刷着整日厮杀的疲惫。
几大口烈酒下肚，酒坛微微见浅，他才停下动作，咂了咂嘴，抬手随意抹掉嘴角溢出的酒水，眼底带着几分酒后松弛，看向对面落座的折尔戈、乌鲁巴二人，缓缓开口发问。
“二位将军，你二人久经沙场、征战半生、阅战无数，眼光最是毒辣老道。今日与沈灵子联军死战，依你们之见，这伙大夏叛军，战力究竟如何？”
听闻问话，折尔戈率先长叹一口气，神色郑重、感慨万千，语气之中满是凝重与唏嘘。
“少将军，不瞒您说！末将与乌鲁巴将军自追随可汗起兵北疆以来，横扫塞外诸部、踏平边疆六郡，转战天下、所向披靡！”
“我匈奴铁骑一路破关夺地、势如破竹，连破青州、幽州、冀州、司州四州腹地，一路碾压无阻，直至叩破潼关、围困长安，生擒大夏帝王！”
“这般盖世功业、近乎灭国的赫赫战功，古往今来寥寥无几！这一路南下征战，大小百余战，我们从未遇过敌手！”
“别说能与我军正面抗衡的精锐之师，就连能在我匈奴铁骑兵锋之下翻起半点浪花的对手，都屈指可数！”
说到此处，折尔戈神色愈发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惭愧与后怕：“此番可汗传令，命我与乌鲁巴将军驰援陕南，我俩赶路途中还曾私下闲谈，皆以为可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区区数万地方义军、草莽，即无正规军制、又无精锐甲兵，仅凭少将军天纵英才、麾下精锐坐镇，再加上我二人驰援相助，平定叛乱不过举手之劳。”
“可直到今日血战，我才彻底醒悟！我们看走眼了！”
折尔戈重重一叹，语气诚恳至极：“这沈灵子麾下的联军，根本不是寻常乌合之众！他们军纪严明、悍不畏死、猛将如云、士卒敢战，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战力凶悍至极！”
“这是末将从军征战半生、追随可汗横扫天下以来，遇到过的最为强悍、最为难缠、最为恐怖的对手！”
一旁的乌鲁巴亦是连连点头，接过话茬沉声附和，言语之间极尽恭维，更是巧妙地为呼衍勇此前的失利铺垫开脱。
“没错！也难怪少将军此前孤军驻守、数次交锋，始终难以彻底平定他们！换做寻常敌军，少将军早已一战破敌、踏平大营。可这沈灵子大军太过强悍！”
“今日我们二人、薛家三大将门、再加少将军亲征，六员猛将联手压制，数万精锐铁骑全力猛攻，鏖战整整一日，也仅仅勉强与对方打个平手，未能占到绝对上风！”
“由此可见，此前少将军孤军对敌、独自僵持，已然是极为不易！可汗真乃高瞻远瞩、慧眼识人、知子莫若父！”
“他深知少将军英才盖世、战力无双，连您都难以速胜的敌军，必然底蕴恐怖、战力滔天，故而不惜派遣精锐大军驰援。今日一战，印证了可汗的远见！”
乌鲁巴、折尔戈二人看似粗犷狂野、一身悍匪戾气，但实则心思通透、聪慧机敏、极懂人情世故。
他们这番话语说得极为精妙，一举数得。
先是极力抬高沈灵子联军的整体战力，将对手拔高到天下强军的层次，变相解释了呼衍勇此前单独对战失利、久攻不下的根本原因。
不是少将军战力不足、指挥不行，而是对手太过逆天、太过强悍。
顺势替呼衍勇遮掩了此前战败、固守不出的尴尬败绩，保全了主帅颜面。
同时又极力吹捧呼衍烈眼光独到、高瞻远瞩、英明神武，彰显可汗远见卓识。
最后更是盛赞呼衍勇天纵英才、孤军鏖战不易，狠狠抬高了呼衍勇的身份与能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既客观阐述了敌军强悍的事实，又完美抚平了呼衍勇心中的郁结与尴尬，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
呼衍勇本因前几次对战失利、迟迟无法破敌，心中暗藏郁结、略带颜面无光。
此刻听完二人一番恳切周全的恭维分析，心中所有别扭尽数消散，积压多日的郁闷一扫而空，脸上露出舒展畅快的笑容，心中极为受用。
他抬手拿起案上酒盏，微微颔首感慨：“二位将军所言极为中肯、句句属实。”
“这沈灵子麾下的叛军，绝对不能以寻常草寇、地方叛军看待。他们扎根乡土、熟知山川地利、占据城池高墙、依托民心所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固守之势极为难缠。”
“以往我匈奴铁骑纵横平原、野战无敌、所向披靡，从未有过敌手。可今日旷野野战、正面硬拼，我精锐铁骑竟然没能讨到半点便宜，足以证明这支队伍的可怕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