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呼衍勇的话，折尔戈二人频频点头附和，神色皆是凝重肃穆。
唯独一旁落座的薛家父子三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神情淡然。
他们既不插话恭维，也不发表见解，只是安静端坐，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心绪，与帐内热烈议论、各抒己见的氛围格格不入。
呼衍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生出几分留意。
他放下手中酒盏，目光径直落在端坐一侧的薛定边身上，语气平和从容，开口发问：“薛将军，今日整整一日血战，你父子三人全程浴血厮杀、冲锋在前，未曾懈怠半分。不知经历正面对垒后，你对敌我双方局势，心中有何感想？”
薛定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呼衍勇，面上浮起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姿态谦和有度，不卑不亢：“方才乌鲁巴将军与折尔戈将军所言已然面面俱到、句句切中要害，将叛军战力、战场利弊分析得一清二楚。我父子三人并无多余见解。”
这番回答圆滑周全、滴水不漏，既不得罪帐中两员匈奴大将，也不刻意献言张扬，始终保持着中立隐忍的姿态。
呼衍勇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究，紧接着抛出核心问题：“既然如此，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应当如何破局？”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乌鲁巴、折尔戈纷纷收敛神色，目光齐齐看向薛定边，静待他的见解。
薛家世代将门，熟读兵法、深谙攻守之道，论战场谋略、大局布局，远比常年蛮力厮杀的二人更为精深。
薛定边闻言，缓缓低头垂目，眉头微蹙，故作沉思之态。
片刻之后才缓缓抬眼，语气沉稳悠远，字字透着兵家底蕴：“兵法有云，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如今局势已然明朗，我们精锐尽出、猛将齐聚，沈灵子麾下亦是猛将如云、士卒悍勇。”
“双方连日拉锯、整日死战，战力旗鼓相当、胜负难分、僵持不下，已然陷入均势。”
“依末将之见，眼下最稳妥的战法，便是一动不如一静。”
他顿了顿，继续徐徐说道：“此刻两军士气相当、兵力相近、破绽皆隐，若是我军急于求战、主动强攻，军心易躁、阵型易乱，仓促用兵之下，只会破绽百出、徒增伤亡，难以取得实效。”
“反之，我军按兵不动、固守营盘、静观其变，养精蓄锐、稳住阵脚，暗中紧盯敌军动静，耐心等候对方出错、露出破绽，届时抓住战机、一击破局，方能事半功倍、一举破敌。”
呼衍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赞许，面露赏识之色：“好谋略！薛将军之意，本将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军摒弃急战之心，沉下心来，做好与叛军长久对峙、持久鏖战的准备，静待良机，伺机破敌，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薛定边郑重点头，语气诚恳，“敌军扎根乡土、固守庄城、依托地利民心，本就易守难攻。如今士气鼎盛、猛将尽在，更是硬骨头一块，急切难破。”
“我军若是操之过急、强行猛攻，只会落入敌军节奏，处处被动、损耗惨重。不如稳守待机、以静制动，慢慢寻找破敌契机，方为万全之策。”
呼衍勇深以为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乌鲁巴与折尔戈，开口征询：“二位将军，你们可有不同想法、别样见解？”
乌鲁巴当即轻轻摇头，性子粗犷直白的他，自认谋略不及薛家老将，既然已有稳妥上策，便无需多言：“末将无异议，谨遵将军军令即可。”
一旁的折尔戈却是身形微动，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似有话语欲言又止。
可他目光扫过一旁端坐的薛家父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落座，眼底藏着几分顾虑与迟疑。
薛定边何等聪慧通透。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折尔戈的心思。
他知道折尔戈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想要私下对呼衍勇进言，碍于自己父子在场，不便开口。
心念一转，薛定边当即起身，对着呼衍勇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得体：“少将军，我父子三人今日整日冲锋厮杀身心俱疲、气力耗尽，已然难撑。恳请少将军恩准，我等先行回帐休整，养精蓄锐，明日随时听候军令调遣。”
呼衍勇心中了然，脸上不露半点异色，当即含笑点头：“好，今日诸位浴血苦战，劳苦功高，理应早些歇息。”
“薛将军放心，今日之战你父子三人奋勇杀敌、悍勇尽职，全程未曾懈怠、未曾畏缩，功绩卓着。”
“本将必会亲笔修书，向我父汗据实禀奏，详述你三人忠勇战功，定会为你父子三人请功，你与两位公子，皆会得朝廷重赏、加官进爵。”
这番话语安抚到位、许诺恳切，尽显主帅胸襟气度。
薛定边心中微定，再度拱手致谢：“多谢少将军体恤提携。”
言罢，薛家父子三人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有序退出中军大帐。
待三人脚步声彻底远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折尔戈依旧放心不下，起身快步走到帐帘旁。
他轻轻掀开一角，凝神向外张望片刻，确认薛家父子已然走远、周遭无人偷听，这才放下帐帘，拉紧封严，回身走到呼衍勇身侧，落座更近几分。
呼衍勇见状，主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和坦荡，毫无主将架子：“帐中再无外人，皆是自家心腹弟兄，将军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得到主帅应允，折尔戈才沉声开口，神色凝重严肃：“将军，末将直言不讳了。我始终觉得，这薛家父子三人，与我们匈奴并非同心！”
呼衍勇闻言微微一愣，面露诧异之色，疑惑问道：“哦？你此话从何说起？今日战场之上，薛家父子明明作战极为勇猛，毫无破绽。”
“尤其是薛安国，长枪翻飞、悍勇绝伦，一场厮杀挑飞贼兵不下五十余人，杀伐凌厉、所向无前。”
“薛家父子三人合力斩杀联军士卒上百，全程冲锋在前、死战不退，就连方才六将合围黄信之时，三人也是倾力死战、毫无保留，丝毫没有拖后腿、放水避战的迹象，战力表现丝毫不弱于你我二人。”
“这般悍勇拼杀的将领，你为何断定他们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面对呼衍勇的疑问，折尔戈轻轻摇头，眼神笃定，缓缓道出心中顾虑：“将军，战场上的勇猛厮杀，是表象、是本分、是不得不为！”
“今日他们身居我军阵中、受制于我，若是刻意放水、畏缩避战，只会引来你我猜忌，落得身死下场，故而不得不奋力厮杀、故作忠勇。”
“可末将全程留意观察，这父子三人的眼神、神态、气度，从头到尾都透着疏离与隔阂。”
“他们身在我们阵营，可眼底始终藏着一层我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隐忍、有不甘、有顾虑，唯独没有归顺的赤诚、效忠的热忱。”
“他们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攀附、不逢迎、不妄言，始终与我们匈奴诸将保持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从未真正融入我军，绝非真心归降之人。”
呼衍勇听完，沉默片刻，随即坦然一笑，神色豁达通透，并无半分恼怒与猜忌。
“折尔戈，你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所见不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通透，看得极为长远：“其实，薛家父子的做法，本就是情理之中、理所当然之事。”
“薛家世代扎根大夏、世受大夏皇恩、累代将门显贵。他们为大夏臣子、守护大夏山河。”
“而我们匈奴，是塞外异族、是入侵之师，踏平大夏疆土、攻破大夏都城、摧毁大夏社稷、俘虏大夏帝王、屠戮大夏子民。”
“于他们而言，我们是入侵者、是仇敌、是毁家灭国的元凶！他们心中视我们为死敌、为寇仇，恨我们入骨，又怎么可能短短时日，便放下家国血海深仇，真心归顺、与我们同心同德？”
呼衍勇性情豁达、胸襟开阔，与其父呼衍烈一般通透睿智，从不轻信表面忠义，也不苛求降将即刻归心。
他继续缓缓说道：“我从来不会痴心妄想，仅凭几句礼遇安抚、几场许诺封赏，便能让这些大夏文臣武将、世家门阀，瞬间背弃家国、真心效忠我父子、效忠匈奴。”
“人心从来不是强求而来、威逼而来的，而是真心相待、慢慢感化而来。”
“人心皆是肉长的，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利益与恩义。今日我以诚待之、以功赏之、以礼敬之，不猜忌、不打压、不薄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感化、慢慢拉拢。”
“我相信，久而久之，恩情日积月累，隔阂慢慢消散，他们心中的家国恨意、种族隔阂，终究会渐渐淡化，迟早会慢慢向我们靠拢、真心为我匈奴所用。”
帐内灯火悠悠，映照呼衍勇沉稳的面容。
他看似年轻，却深谙驭人之道、洞悉人心世故，城府胸襟远超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