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前线战事僵持、两军各自休战养息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是秩序如常、官署井然。
这两日里，折尔戈依着预先谋划，坐镇城外统筹调度，先前派出的千人先遣粮队一路疾驰，昼夜兼程奔赴长安。
沿途避开山野荒岭的偏僻险地，专走官道驿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京师城门。
匈奴粮队千人士卒甲仗整齐、队列肃整，浩浩荡荡开入长安城内，依照规制停驻于城外禁军驻区旁，由带队官吏持节入城，直奔中枢核心的中书省衙门。
依流程申请粮草调拨、申领前线军需物资。
此刻中书省官署之内，公务繁冗、案牍堆积，各司官吏各司其职、往来穿梭，整座中枢衙署一派严谨肃穆的理政气象。
王伯之身居中枢要职，总揽关中政务调度、粮草统筹、文书批复、军情传报诸事，连日坐镇中书省，日夜审阅各地递来的奏章公文、州县文书、军情塘报，不敢有半分懈怠。
案前笔砚整齐、卷宗堆叠如山。
他端坐官案之后，身着文职官袍，神色沉稳肃穆，手持朱笔，逐字逐句核对各地户籍钱粮、军备调度、治安巡查的文书条目。
但凡有疏漏、错报、不实之处，即刻朱笔圈改、批注驳回，理政风格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正当他埋头处置案牍公务之时，门外衙役高声通传，匈奴前线遣派的催粮使者已至衙外求见。
王伯之搁下手中朱笔，抬手示意来人入内。
一名身着北地军旅服饰、身负传令信物的使者跨步走入大堂，躬身行礼，递上由折尔戈亲笔拟定、加盖军旅印信的粮秣申领文书。
行文格式、印信规制、申领条目一应俱全，完全符合战时军需调拨的正规章程。
王伯之接过文书细细阅览一遍，确认印信属实、事由合规、数目清晰、流程无误，没有半点虚漏破绽。
他当即不再迟疑，提笔落下批复，准予全额调拨粮草、辎重、药材以及前线所需的各类军需物资。
批复落笔、官文生效之后，使者躬身谢恩。
趁着公务交接的间隙，王伯之目光平和，带着几分试探之意，轻声开口问询：“陕南道前线近日战事如何？两军局势可否平稳？”
使者身为前线随员，亲历大战始末，对战场局势一清二楚，闻言不敢隐瞒，即刻据实回禀，言辞规整、条理分明：“回大人，自大军进驻前线之后，便与沈灵子麾下六万叛军主力正面相遇，两军列阵决战，展开空前惨烈的主力大战。”
“此战从清晨厮杀至日暮，整整一日鏖战不休，双方战力相当、军心悍勇、将谋相近，可谓势均力敌、棋逢对手，最终打得不分胜负、难分高下。”
“整日血战之下，双方士卒死伤惨重、精锐损耗巨大、器械辎重破损无数，皆已力竭透支、无力再战。”
“大战落幕之后，两军各自收兵回撤，归营休整、医治伤员、修补军械、囤积物资，进入休养生息、僵持对峙的阶段。”
“此番小人奉少将军与折尔戈将军军令，专程赶赴长安，加急催办粮草转运事宜，补足大军损耗，以备后续再战。”
王伯之静静听完全部战况汇报，心中已然对前线局势了然于心。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战事细节，即刻依照战时军需调度章程，正式启动粮草调拨流程。
全程遵循大夏正规官制手续，层层落实、逐项备案、依规办理，无半分私徇、无半点疏漏。
战时粮草转运，自有一套严谨完善、环环相扣的官方规制流程，绝非随意支取、口头调拨。
首先，王伯之批复中书省正式公文，加盖中枢官印，录入中枢公务台账，归档备案，确立调拨政令的合法性与权威性。
随后传旨户部仓曹司，调出长安中央粮仓库存账册，依照前线申报粮草数目、品类、配比，逐一核对存粮储量、粮食品质、入库年限，确认库存充足、可足额拨付之后，由仓曹司官吏出具仓单、存票、支取凭证。
其次，由兵曹司抽调押运兵役、核定押运人数、排布押运规制、划定押运路线、制定沿途安保章程，全程负责粮草出库、上路、沿途巡查、入营交割的所有安保事宜，杜绝盗抢、截留、损耗、私吞等各类隐患。
再者，由度支司核算此次粮草调拨的钱粮账目、耗损预算、押运资费、车马人力开销，逐条登记入账，做到钱粮分明、账实相符、有据可查、有迹可寻。
最后，由驿传司调度官马车马、征调合规运力、编排运输队列、核定转运时限，明确要求粮草即日出库、即日编组、择时启程，限时送抵前线大营，不得延误战机、不得拖沓懈怠。
整套流程自上而下、由内而外，中枢批复、户部核粮、兵部押运、度支核账、驿传运力，五司联动、层层审核、步步留档，完全遵循战时军需定制，严谨规范、滴水不漏。
所有手续逐项落实完毕、政令全部下达之后，匈奴使者领讫调拨文书、押运凭证、出库手札，躬身告退，转身离去，前去对接粮草出库事宜。
偌大的中书省大堂再度恢复安静，往来官吏尽数各司其职，唯有王伯之独自端坐官案之前，四下无人，独留他一人静坐沉思。
他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翻涌不休，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暗中庆幸。
沈灵子以布衣起兵、流民成军，仅凭数月练出的六万义军，硬生生抵住了呼衍勇统领的七万匈奴大军，正面鏖战一日不落下风，打得旗鼓相当、僵持不败。
匈奴横扫北疆、覆灭大夏半壁江山，兵锋所向几乎无人可挡，如今终于有一支义军能够正面抗衡其兵锋、拖住其主力。
只要沈灵子能够稳稳顶住匈奴大军的猛攻，牢牢牵制匈奴主力，关中之地便尚有喘息之机、尚有复兴希望、尚有翻盘余地，大夏社稷便不至于彻底倾覆。
可欣喜之余，另一股深沉的疑虑，如同阴霾一般牢牢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百思不解。
当日，他亲眼见过匈奴大可汗呼衍烈的姿态神情。
彼时两军尚未决战，前路未知、胜负难料，可呼衍烈全程气定神闲、神色自若，眼底满是绝对的自信，一副胜券在握、稳操乾坤的模样。
仿佛此战结局早已注定，匈奴必胜、沈灵子必败，没有半分悬念。
可如今前线实情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七万匈奴混杂大军对战六万沈灵子义军，实打实五五开的战局，势均力敌、互有死伤、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长久僵持，根本看不出半点必胜的趋势。
既然战局持平、胜负未定，为何呼衍烈会胸有成竹、笃定完胜？
王伯之眉头紧锁，反复思忖、再三推演，心底生出无数猜测。
难道匈奴大军暗藏底牌、暗藏后手，未曾在那日大战之中展露？
难道呼衍勇刻意藏拙、故意保留战力，假意平局、诱敌深入？
难道沈灵子义军阵营之中暗藏隐患、暗藏变数，短时间内便会自行崩塌、生出内乱？
亦或是呼衍烈早已布下惊天大局、埋下未知伏笔，有不为人知的杀手锏、破局计，静待时机、一击制胜？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缠绕难解。
他身居中枢高位，知晓朝堂机密、洞悉天下战局。
可无论如何推演、如何思索，始终猜不透其中玄机、看不透匈奴父子的算计。
他身居臣子之位、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心中纵然万般疑虑、百般好奇，却绝对不敢主动问询、不敢私下打探匈奴机密。
更不敢流露半分疑心，生怕招惹祸端、牵动大局。
万般无解之下，他只能将这沉甸甸的疑虑、满腹的困惑尽数压在心底，深藏不露、闭口不言。
他心知肚明，如今局势暗流汹涌、棋局宏大，自己所能做的，唯有恪守本职、稳守中枢、依规调粮、稳住战局，静静等待时间揭晓答案。
静待日后战局演变，方能彻底解开这笼罩全局的层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