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爽朗的笑声缓缓落下，帐内稍稍松动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薛定边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重新恢复严肃冷峻，一双眼眸深沉锐利，紧紧锁定端坐对面的孔亮，周身再度透出主帅独有的威严气场。
方才短暂的缓和只是片刻松弛，两军对峙、阵营敌对的本质分毫未变。
他沉声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们三人深夜冒死闯入我重兵大营，越过层层岗哨，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我攀交情、闲聊说笑的吧？”
“你方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劝我归降。这句话从我耳边落下，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薛定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孔亮，带着浓浓的质疑与不屑：“你可知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可知你口中这番话有多荒唐？”
“我手握重兵，你们被困孤城、进退无路，你凭什么来劝我投降？”
孔亮神色淡然，脸上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丝毫被对方威严震慑的慌乱。
他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稳笃定：“我自然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此刻身处龙潭虎穴。”
“今夜前来，绝非戏言，更不是闲来无事胡闹。我是真心实意，专程前来劝将军弃暗投明的。”
“将军若是愿意归降，不管是对将军个人前程、对薛家百余口族人安危，还是对天下大势、家国前路，皆是百利而无一害，这般好事，将军为何不做？”
话音刚落，一旁站立的薛安国当即面色一冷，口中发出一声清亮冷哼，满脸都是鄙夷与不信，直接开口反驳，语气锋利无比。
“一派胡言！！”
他目光直直盯着孔亮，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地反驳：“你口口声声说归降对个人、对家族、对国家都有利，那我便跟你说说清楚！”
“先说个人！我父子三人如今身在军中，手握实打实的兵权，统管一营将士，身居高位、执掌军权，风光无限！”
“让我们舍弃兵权，归降你们这群被困孤城、岌岌可危的残军败将，能有什么好处？”
“再说家族！我薛家上下百余口老幼尽数被扣在长安城内，全部是呼延烈手中的人质！我们父子三人在外领兵，一举一动皆被拿捏！”
“但凡我们有半点风吹草动、半点异心，城内族人立刻就会惨遭牵连，性命不保！归降你们，就是葬送我薛家满门！这又何来好处一说？”
“最后说国家！前几日那场惊天血战，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联军五万之众，对阵匈奴大军，外加鲜卑铁骑助阵，一战溃败、死伤惨重！”
“如今你们缩在刘家庄孤城之内，外无援兵、内缺粮草，被我们团团围困，如同砧板鱼肉，自保都难，随时都会城破人亡！”
“你们自身尚且难保，岌岌可危，凭什么大言不惭，跟我们谈前程大势？简直可笑至极！”
薛安国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戳中现实，有理有据，气场十足。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孔亮身上。
薛定边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没有开口阻拦，也没有出声反驳，显然心中完全认同自己儿子这番说辞。
在他看来，薛安国所言句句属实，眼下战局明朗，沈灵子一方已是绝境死局，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孔亮的劝降，纯属痴人说梦。
面对薛家父子的质疑、不屑与压迫，孔亮依旧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手，轻轻摇动手中羽扇，动作悠然闲适，姿态淡定自若，丝毫没有身处敌营、身陷重围的紧迫感。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通透，一针见血。
“少将军所言，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只看到了最肤浅、最表面的战局假象，只看见了眼前的强弱之势，却没有看透背后隐藏的玄机与长远的祸福。你们看到的是当下，我看到的是未来。”
孔亮目光扫过薛家父子三人，不急不躁，缓缓拆解利弊。
“先说个人前程。你们父子三人如今看似手握兵权、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笼中之鸟、棋上之子罢了！”
“呼延烈为何愿意放你们父子三人出长安、带兵出征？他从来不是信任你们，更不是重用你们！他是看中你们能征善战、勇猛无敌，特意放你们出笼，就是让你们做他的马前卒、替死鬼！”
“他让你们替他浴血厮杀、冲锋陷阵，消耗兵力、损耗性命，为他的儿子呼衍勇铺平道路！”
“你们现在手中的兵权，看似在手，实则虚浮无根，从来不属于你们。一旦此番战事结束，我们被彻底剿灭，关外战事平定，你们父子三人再无利用价值。”
“回到长安之后，你们依旧是被软禁掌控的囚徒，依旧是受制于人、毫无自由的棋子，终生被拿捏、终生无前程。”
“可若是你们今日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主动归降沈将军，那便是绝境之中雪中送炭，是扭转战局的天大恩情！”
“沈将军雄才大略、胸襟宽广、文武双全，绝非呼延烈这种狭隘狠厉、阴私多疑之人可比。他日后必然鹏程万里、搅动乱世、成就大业。”
“你们今日雪中送炭的恩情，他日必定会换来意想不到的滔天富贵、锦绣前程，这是呼延烈永远给不了你们的！”
孔亮停顿片刻，语气愈发郑重，继续说道。
“再说家族安危，这更是你们最该归降的理由！”
“你们父子三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呼延烈将你们全家百余口老幼尽数扣在长安，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从你们家人被扣留的那一刻起，你们父子三人的性命、言行、意志，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从今往后，你们打仗要听话、行事要谨慎、终生不敢有半点异心，一生被人胁迫、终生受人掣肘！”
“你们今日拼死为呼延烈卖命厮杀，可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全系于他一念之间。他心情好的话，你们家人便能苟活度日。”
“他一旦心生猜忌、稍有不满，或是你们没有达到他的预期，随时可以一句话让你们薛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
“圣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天天活在胁迫之下，夜夜担惊受怕，这等日子，岂能长久？”
“可你们若是愿意追随沈将军，我敢以性命担保，沈将军胸襟磊落、行事光明，绝对不会用家人性命胁迫将士、逼迫效忠！”
“他肯定会想办法救出你们的家人，让你们全家团聚！”
“你们家人团聚之后，堂堂正正做人、心安理得做事，不必再为人质惶惶不可终日，不必再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讲到此处，孔亮缓缓收了羽扇，目光抬起，直直看向端坐主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薛定边，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意味深长，只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