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边目光沉沉盯着孔亮，见他说到国家大义之处忽然闭口不言、只笑不语，心中顿时生出浓烈的好奇。
方才孔亮层层剖析个人前程、家族利弊，句句戳在他心底最柔软、最无奈的痛处，唯独家国大义浅尝辄止，刻意留空。
他端坐主位，眉头微挑，沉声开口催促：“说下去。怎么突然不说了？继续讲。”
孔亮闻言，当即朗声哈哈一笑，笑声坦荡清亮，穿透帐内沉闷的空气，带着几分坦荡，也带着几分惋惜。
“国家、民族、将门荣辱，这些道理，我不必多言。”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薛定边，字字掷地有声，语气郑重无比：“薛将军世代将门，薛家百年风骨屹立不倒，代代皆出铁血英豪。”
“百年以来，薛家子弟披甲上阵、浴血边疆，一杆铁枪镇守山河，一腔热血洒遍疆场，为大夏立国、定疆、安民，立下盖世汗马功劳。”
“薛家忠勇之名，天下皆知，世代荣光，无需我一介外人赘述半分。可将军与二位公子身为薛家后人，身负百年将门忠骨。”
“今日却身披异族甲胄，替匈奴外族冲锋陷阵，为虎作伥，甘愿做异族手中的利刃、傀儡与打手，调转枪头对准大夏本国将士、本国百姓！”
“这般辱没先祖、折损门楣、愧对家国的所作所为，其中的是非对错、荣辱得失、千秋功过，难道还需要我掰开揉碎，一一讲给将军听吗？”
这番话直白锋利、直击本心，字字如刀，狠狠戳破了薛家父子心中刻意回避的软肋。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彻底凝滞。
一旁的薛安国听得脸色铁青、怒火上涌，胸口剧烈起伏，心头又羞又恼。
孔亮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直指薛家最大的难堪与愧疚，让他颜面尽失，满心愤懑。
可他转头看向端坐不语、神色复杂的父亲薛定边，见父亲没有半点发作的迹象，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不敢肆意出言顶撞。
他只能怒目圆睁，狠狠瞪着孔亮，满眼都是不甘与愠怒。
次子薛安平神色沉稳许多。
他缓缓抬手捋着颌下胡须，沉默良久，目光幽深地打量着从容自若的孔亮，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孔先生好一张伶牙俐齿。怎么？如今乱世相争，先生是想效仿古时的苏秦、张仪，仅凭一张巧嘴游说四方，妄图不战而屈人之兵，凭口舌退我上万雄兵？”
听闻此言，孔亮神色骤然一肃，原本淡然的语气瞬间变得慷慨激昂。
他浑身气度陡然一变，儒雅之中透出磅礴底气。
“薛公子以为苏秦、张仪，只是单纯的耍嘴皮子之人吗？”
薛定边闻言微微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武将固有的轻视与不屑，随口嗤道：“苏秦张仪不过是两个只会舞文弄墨、耍嘴皮子的儒生罢了。老夫最看不惯这样的酸儒！”
“他们靠着花言巧语投机取巧，哄骗诸侯君主，只能唬住那些见识浅薄、胆小懦弱的庸人草包，根本唬不住纵横沙场的天下英雄。”
“大错特错！”孔亮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满腔意气汹涌而出。
“苏秦早年困顿潦倒、受尽冷眼、遍尝人间冷暖，悬梁刺股、苦读韬略，终于身挂六国相印！”
“他以一介布衣之身，搅动七国格局，合纵抗强、制衡天下，让强秦十五年不敢东出函谷，护得列国万民安宁！”
“张仪更是绝世奇才！他孤身入秦、两度出使，凭一身智谋、三寸舌辩，破合纵、行连横，瓦解列国联盟，乱世之中翻云覆雨、纵横捭阖！”
“世人评价此二人，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这般搅动乱世、制衡天下、左右王朝兴衰的绝世人物，将军岂能一言以蔽之，视他们为只会侃侃而谈、空洞无用的儒生？”
孔亮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气场全开，坦然直言：“天下杀伐，从不止刀枪铁骑！沙场利刃可斩人头、破城池。”
“可三寸舌头，亦可定乾坤、改国运、搅动天下风云！武可定国，文亦可安邦，权谋口舌之用，从不在刀兵之下！”
一番慷慨陈词，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薛定边静静听着，心底不耐烦渐生。
他早已没了听文人论古谈今的耐心，抬手直接打断了孔亮的话语，神色烦躁又疲惫。
“够了，不必再说这些空话了！”
“我不是私塾的学童，也不是懵懂的书生，没空听你引经据典、空谈古今大道理！”
他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无奈，语气冰冷又现实：“你方才所言，翻来覆去全是空洞的道义、缥缈的前程。说白了，你说的所有东西，都帮我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你劝我归降，你能立刻帮我救出长安城中被扣押的薛家百余口族人吗？你能百分百保全我薛家上下老小的性命安危吗？你能保证我父子三人日后的兵权、地位、前程安稳无忧吗？”
一连三问，句句犀利，直击现实痛点。
薛定边目光死死盯着孔亮，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你不能！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今夜前来，不过是给我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你嘴上说着来日富贵、前路光明、大义千秋，可眼下我面临的死局、困局、危局，你半点解不开！”
“至于你口中的家国情怀、将门忠义，更是可笑！”
说到此处，薛定边声音陡然低沉，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悲愤、痛苦、无奈，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语气满是无尽的苍凉。
“我薛家世代将门，百年忠良，谁不想报国？谁不想镇守山河、效忠大夏、青史留名？可我薛家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天下崩乱、王朝倾覆，朝堂昏暗、权奸当道，所谓大夏社稷、朝廷国法，早已名存实亡！我们满腔报国之志，可我们想报的国在哪里？我们想效忠的朝廷又在哪里？”
“我们一家百余口性命尽落人手，身为人质、受人胁迫，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我父子三人空有一身报国热血、一身沙场本事，却被死死桎梏，身不由己！”
他眼底泛红，满心悲苦，字字泣血：“非我薛家不忠，非我将门无义！是这乱世、这时局、这命运，逼得我们无路可走！”
“我们空有忠魂，却无处可报！空有壮志，却无处可施！这般绝境，空谈忠义、空谈荣辱、空谈家国，又有何用？”
话音落地，整座中军大帐一片死寂。
这位半生沙场、铁骨铮铮的老将，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严与强硬，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痛苦与无可奈何。
百年将门荣光压在肩头，族人性命悬于人手，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忠义与活命、家国与族人，两两相悖，步步皆是死局。
孔亮看着满脸悲愤、满目苍凉的薛定边，没有再开口辩驳，眼底唯有深深的了然与惋惜。
他清楚，此刻的薛定边，不是贪生怕死、背弃家国的叛将，只是一个被乱世和人质死死拿捏、身不由己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