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阁内。
沈灵子几坛烈酒尽数入腹，酒意层层翻涌，烧得胸腔滚烫，却压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气。
旁人只道他沈灵子少年崛起、据关抗胡、威名赫赫，是乱世难得的少年英雄。
可其中的心酸挫败，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
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便是惨烈的刘家庄之战。
那一役，他拼死血战，麾下将士死伤惨重，防线崩碎，兵马折损殆尽，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身死沙场。
生死绝境之际，是慕容明月不顾一切，背弃部族立场、顶着滔天压力暗中出手，硬生生为他撕开一线生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到底，那一战，是他无能落败，是他撑不起麾下兄弟、守不住方寸阵地，最后竟是靠着一个女子的舍身庇护，才侥幸活了下来。
可那位救他性命、待他赤诚真心的女子，却因此深陷两难，最终只能黯然离去、远遁塞外，自此音讯渺茫、不知所踪。
他堂堂七尺男儿，立志护山河、护亲友、护苍生，到头来危难临头，反倒要被女子舍命相护，救命之人漂泊远方、不得相见。
而他却只能困于乱世棋局之中，步步受制、屡屡受挫。
这份深深的无力感与挫败感，混杂着思念、愧疚与不甘，借着酒劲彻底爆发，压得他心口发闷，心绪沉到了谷底。
沈灵子醉意朦胧，抬眼望向窗外，才恍然察觉天地变色。
天际已然乌云翻涌，层层黑云压垮长空，遮蔽了所有日光。
原本燥热的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远处天际隐隐滚起低沉的闷雷，隆隆作响，震荡四野。
沈灵子看着这天色剧变，忍不住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酒后的癫狂与怅然。
他低声喃喃自语：“老天爷，连你都知道我沈灵子此刻满心不痛快是吗？就连这天地风云，都要陪着我闹脾气？”
话音落下，他随手拎起桌角剩下的半坛残酒，身形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挪到窗边。
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已然落下，细密雨丝随风飘散，轻轻打湿窗台。
方才还在窗外木架上啄食嬉闹的飞鸟，早已被骤起的风声、低沉的雷声惊得四散逃离，扑棱着翅膀钻入山林深处，不见踪影。
山间狂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冰凉雨丝，狠狠拍在沈灵子的脸颊之上，吹散几分酒热。
沈灵子非但不避，反而昂首挺胸，迎着风雨放声大喝：“好风！”
又是一阵疾风穿窗而过，雨势渐密，淅沥雨声铺满山野。
他再喝一声：“好雨！”
醉意翻涌，壮志与失意交织心头！
他索性将这天地风雷、山间细雨，尽数当做自己的下酒之物。
惊雷隐隐、长风浩浩、细雨潇潇，天地万象皆入胸怀。
沈灵子仰头举坛，对着窗外苍茫天色，咕咚咕咚大口痛饮，剩余的烈酒，被他伴着风声雷势，一饮而尽。
烈酒穿肠，腹中翻江倒海，眩晕感彻底席卷全身，视线微微发花。
可他依旧强撑着心神，不肯颓然倒地。
沈灵子缓缓转头，目光落向身后那面写满世人悲欢、乱世感慨的墙壁。
密密麻麻的墨字历经岁月风干，字迹深浅不一，藏着无数旅人、墨客、志士的喜怒哀乐、人生起落。
沈灵子一步步挪到墙边，伸出右手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凹凸干涸的笔墨字迹。
冰凉的墙面触着手心，万千心绪彻底破闸而出。
他低声喃喃自问，声音沙哑又迷茫：“我沈灵子负重前行，历尽坎坷、受尽磋磨，如今前路茫茫、壮志难舒……”
“我……我这样的人，当真还能扫平胡虏、安定山河，创下万世丰功伟业吗？”
迷茫、不甘、愧疚、执念、雄心，万般情绪纠缠撕扯。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将身侧木椅重重搬到墙边，稳稳落地。
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抓过桌案上的狼毫毛笔，俯身蘸饱浓墨，墨汁沉甸甸凝于笔尖，欲滴未滴。
沈灵子双脚踩在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立于墙前，闭上双眼。
无数过往画面飞速在脑海中回放。
慕容明月临别时含泪不舍的眼眸、笑靥明媚的容颜；
刘家庄惨败血战、尸山血海的绝境景象；
刘景琰为护他突围，以身殉战、壮烈牺牲的决绝背影；
匈奴铁骑肆虐中原、占据关中、践踏大夏山河的满目疮痍；
自己立誓匡扶社稷、驱逐胡虏的满腔雄心壮志……
一幕幕、一桩桩，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数载征战血泪，乱世浮沉，尽数涌上心头。
突然，沈灵子猛地睁开双眼，眼眶通红，眼底却迸射出璀璨夺目的金光，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滔天壮志与不屈傲骨。
他不再犹豫，抬手落笔，笔尖疾走如风，刷刷刷在空白墙面纵情书写！
【破阵子，三仙楼！】
醉里凭栏听雨，胸中万垒难平。
一度江山输敌手，几度余生靠女卿。羞藏壮士名。
不惧今朝落魄，唯争来日峥嵘。
借取风雷三尺气，踏尽胡尘万里兵。乾坤我自擎！
笔墨落尽，笔势铿锵、字字凌厉，藏尽不甘与傲骨、热血与雄心。
写完，沈灵子先是低低轻笑三声，笑声低沉洒脱，带着挣脱迷茫的释然。
转瞬之间，笑声越来越大，愈发豪迈狂放，响彻整间天香阁，穿透窗棂，混在风雨雷声之中，震彻山间。
可笑着笑着，滚烫的热泪却悄然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
满身伤痕、无数牺牲、诸多遗憾，尽数藏在这狂放的笑声里，成了笑中带泪的滚烫沧桑。
他猛地抬手，将手中狼毫狠狠摔落在地，毛笔落地溅起细碎墨点，铿锵声响落地有声。
“明月，明月，你还好吗……我……我好想你！”
沈灵子嘴里不断的嘟囔着，下意识又一次捡起了毛笔。
“风来！雨来！我要再来两首！”
天地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落寞，窗外的风雨声又大了一些。
“哈哈哈！好！”
伴随着风雨声，沈灵子再次挥笔！
【风雨怀明月】
乱世连年起战尘，半生颠沛作羁人。
曾经一战临死地，残甲孤躯尽裂纹。
当时将士皆埋土，我向黄泉半步濒。
眼看霸业成飞絮，眼看骨肉化荒磷。
若非月下红颜至，谁救沉沦落魄身。
她抛族怨承千罪，她舍虚名救我民。
以身换我余生路，转身一别杳无音。
自君去后山河冷，岁岁风霜独自巡。
天涯踏遍寻归影，万里无从觅旧人。
夜夜梦回初见月，朝朝醒后空余痕。
我有雄心平乱世，亦有深情负故人。
功成若可酬前债，宁弃王侯换一真。
今宵风雨高楼醉，满纸相思寄月轮。
人间百战皆无惧，最怕余生不见君。
【长调词，天涯寻卿】
潇潇风雨落高楼，醉里忆温柔。
念当年绝境，兵戈锁命，谁解穷愁。
一霎红颜轻赴，以身渡残秋。
浩荡山河恩，尽数卿留。
此后天涯万里，我寻踪岁岁，遍走荒州。
叹草原云远，塞月冷悠悠。
余生愿、扫清胡虏，再觅佳人眸。
沈灵子抬手指着墙上自己亲手写下的诗篇，身姿傲然挺立，迎着窗外风雨惊雷！
“我要将这三首诗永远留在这里，让过往的人都知道我沈灵子的名字！”
“他日我沈灵子若能找到我的慕容明月，扫平胡尘、定鼎山河、功成名就！”
“我必重返此地、再登三仙楼！回望今日坎坷、铭记此番落魄！”
“我要这四海九州、天地万姓，人人传颂！我要此生不负热血、不负忠魂、不负山河、不负初心！”
风雨愈烈，雷声轰鸣，狂风卷着雨丝穿窗而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的他，醉意凛然、眼底含泪、傲骨铮铮。
纵然前路荆棘密布、乱世浮沉难测，可那颗驱逐胡虏、安定天下、建功立业的赤子壮志，从未有半分消减，反而经此番风雨酒意、沉心思悟，愈发坚定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