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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70年代医生下海 > 番外篇4:路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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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路霸”这个词,现在的九零后、零零后大概没什么概念。

他们出门有高铁、有飞机,手机扫码支付,连钱包都不带。

别说路霸了,小偷都快绝迹了。

可在八九十年代,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时候,出门打工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怕拿不到工钱,二是怕路上被抢。

工钱的事,看命;被抢的事,看路。

而有些路,你明知道危险,还得硬着头皮走。

hL,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hL不是地名,是一个省的简称。

那地方的人,在全国人民嘴里有一个共同的标签——骗子多。

这话当然有地域歧视的成分,可在那个年代,这种歧视是有现实基础的。

据说hL某县某镇,整条村都靠“吃公路”为生。

什么叫“吃公路”?

就是在公路上抢劫过往车辆。那时候没有高速,国道省道是主要的交通动脉,长途大巴来来往往,乘客身上带着现金,那就是移动的肥肉。

我表哥大军,就撞上过这种事。

大军是我二舅的儿子,比我大十几岁。九几年的时候,他跟着村里几个人去江苏打工。那会儿打工的工资,一个月能挣上千块,比在老家种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干了一年多,攒了不少钱。

过年要回家,很多时候都买不到火车票——不是不早点买,而是太紧张了,排几天都可能买不到。

那时候火车票难买,黄牛票贵得离谱,一张硬座能炒到原价的好几倍。大军他们算了算,几个人加起来,光车票钱就要花掉小半个月的工资。

“坐大巴吧。”

有人提议。

大巴便宜,虽然慢一点,但能直接到县城,不用转车。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经过hL。

“hL那地方,听说不太平。”

同行的大表哥说。

“怕啥?咱们七八个大老爷们儿,还怕几个毛贼?”

大军年轻气盛,不以为然。

大表哥是过来人,跑过好几年江湖,知道深浅。

他说:

“不是毛贼,是路霸。人家手里有家伙,你敢动?”

“什么家伙?”

“土枪。砍刀。铁棍。你想有啥就有啥。”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大军拍板:

“小心点就是。钱分开放,别搁一处。他们总不能把我们扒光了吧?”

于是大家开始分钱。

大军的钱最多,一年下来攒了八千多块。

在当时,那是一笔巨款——够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了。

他把钱分成四份:最大的一份塞在内裤里,用针线缝了个小口袋;一份揣在上衣内侧的暗兜里;一份塞在鞋垫底下;还有一份零钱,放在外衣口袋里,万一遇到拦路的,就把这份交出去“买路”。

“够聪明的。”

大表哥还夸了一句。

大军嘿嘿一笑:

“听人说的。”

大巴是从江苏某市发出的,终点是川南某县城。

车上坐着四五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军他们七个坐在最后几排,把行李堆在过道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到了晚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睡了。

大军没敢睡,大表哥也没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撩着窗帘一角往外看。窗外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出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像站岗的哨兵。

“到哪了?”

大军小声问。

“快了。”

大表哥说,

“到hL地界了。”

大军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暗兜,硬硬的,还在。

又感觉了一下内裤里那一沓,硌得慌,但踏实。

凌晨两点多,车子拐进了一条不太宽的公路。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农田,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没有灯光。

司机忽然把车速降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别睡了,都精神点。”

车上的人被这一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

大表哥低声说:

“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路中间,横着一棵大树。

树干不粗,但足够挡住整条路。

司机刹住车,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

又等了一会儿,路边忽然亮起几束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车!下车!”

有人拍着车门喊。

司机没开门。

那人就用什么东西砸车门,咚咚咚,声音很大,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开门!不开门老子砸玻璃了!”

司机无奈,把车门打开了。

先上来了两个人,都是男的,三四十岁,穿着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提着手电筒。

紧接着又上来好几个,一共大概十个,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拿着铁棍,还有一个——大军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人腰间别着一把枪。

土枪。

枪管不长,用布条缠着握把,黑黢黢的,在手电光里反着冷光。

车厢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但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为首的那个,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说话带着浓重的hL口音:

“都别动,配合一点,谁动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后面的几个人开始从车头往后走,挨个搜身。

大军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看见前面的人被搜,有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有的从内衣里翻出几百块。

被搜的人不敢反抗,只是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像是认了命。

“把钱拿出来,别藏了,你们藏不住的。”那个刀疤脸坐在司机旁边的引擎盖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匕首,慢悠悠地说。

他看起来并不着急,像猫捉老鼠一样,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从容。

大军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堂弟,小四,十八岁,头一回来打工,胆子小。

看见有人搜过来了,身子直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大军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别怕。

搜到大表哥的时候,一个劫匪翻了半天,只在外兜里翻出十几块钱。

他不信,把大表哥的衣服扯开,又摸了内衣和裤子,还是一无所获。他骂了一句,给了大表哥一巴掌。

大表哥捂着脸,没吭声。

其实大军后来才知道,大表哥把钱藏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一双破棉鞋里。棉鞋塞在行李包里,外面裹着脏衣服,那几个劫匪根本没翻行李包,只搜了身上和随身的挎包。

大军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个劫匪搜到他面前,翻他的外衣口袋,找出了那两百多块零钱。

劫匪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又开始翻他的内衣。大军配合地抬起手,让他搜。

可那个劫匪很仔细,摸到他的内衣暗兜时,停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扯,那个兜被撕开了,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哗啦散了出来。

大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沓钱,七百多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被劫匪一把推开,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嗡的一声。

“别动!”

那边刀疤脸站了起来,匕首指着大军。

大军咬着牙,没动。

劫匪蹲下来,把钱一张一张拣起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又在大军身上摸了一遍,这次更仔细了,连他的皮带扣都翻起来看了看。

大军的内裤里还藏着最多的那份——三千多块。针脚缝得很密,外面又穿着秋裤,那个劫匪摸了几遍都没发现。可大军紧张得要命,心脏砰砰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把手伸进他的裤腰里摸了一把。

大军浑身一僵。

刀疤脸的手停在了内裤的裤腰处,指尖碰到了缝在那里的那个小布包。

他眼睛一亮,从腰间拔出匕首,割开了裤腰,把那个布包扯了出来。

三千二百块。全是五十、一百的大面额。

刀疤脸把钱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藏的还挺好。”

大军死死盯着他,眼睛红了,嘴唇咬出了血。

刀疤脸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那一次,大军他们七个人,被抢走了将近两万块。

大军一个人的损失最大,将近五千块。他蹲在车厢后头,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小四在旁边哭,被大表哥扇了一巴掌:

“哭啥哭?人没事就行。”

大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要是有把枪……”

“有枪你也斗不过他们。”

大表哥说,

“人家是地头蛇,你一个过路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司机一言不发,乘客们也都不说话。

有人小声商量要不要报警,大表哥说报警有个屁用,到了下一站,那些人早跑了,警察来了也是走个过场。

到了县城,大军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二舅,大军叫了一声“爸”,然后就哭了。

他在电话里把那边的遭遇讲了一遍,说钱被抢了,只剩下鞋底里那一小部分,大概七八百块。

二舅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人回来就好。钱没了再挣。”

可大军咽不下这口气。

他后来跟二舅说起舅公的那把枪,说要是能借过来就好了。

舅公那时候在村里守牛棚,大队给配了一把枪——不是什么好枪,但壮胆够用。

大军说:

“要是哪天有那把枪,我就跟他们拼了。”

二舅听了这话,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拼?拼没了你,你爹我怎么办?”

大军不说话了。

那把枪,后来被收走了。

九六年国家开始全面禁枪,民间枪支一律上缴。舅公那把枪也交了,交的时候还挺舍不得,说跟了他快二十年了,跟亲人一样。

村里人说,交了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闹出人命。

大军后来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他选择坐火车,哪怕站票,哪怕要站两天两夜。

有一年冬天,他坐火车路过hL,火车在那里停了两分钟。大军从座位上惊醒,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灰扑扑的小站,水泥站台上散落着几个行李,几个穿军大衣的人蹲在墙角抽烟。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可大军的心跳还是快了。

他后来说:

“那地方,我这辈子都怕。”

关于路霸,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

九十年代初期,全国不少地方都有类似的“公路土匪”。

有的是几个村民临时起意,拦路要钱;有的形成了组织,有分工,有地盘,甚至有“规矩”。

最严重的时候,有些省的长途客车不得不结伴而行,白天走,晚上歇,还要雇保安押车。

那时候的治安环境,跟现在是没法比的。

手机的普及、监控的普及、电子支付的普及,这三样东西,把路霸几乎消灭干净了。

你抢现金,可大家都不带现金了;你抢手机,手机有定位,一开机就能找到你;你抢东西,满大街的摄像头,跑都跑不掉。

可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没有。

你只能靠自己。靠运气。

好碰巧遇上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劫匪,只求财不害命。

大军他们那次,算是运气好的。

至少人没事。我听大表哥后来讲过一个更惨的事:

有一年,一辆大巴在某个路段被拦下,劫匪把乘客赶下车,搜完钱还把所有人的身份证没收了。乘客报警,警察来了,劫匪早跑了。

可第二天,那辆车的司机就被打了——有人在他家门口等着,用铁棍敲断了司机的一条腿。

“司机是本地人,跑不掉的。”

大表哥说,

“劫匪也是本地人,他们认识。你报警,他们就能找到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规则。不是法律,是拳头。

不是正义,是恐惧。

大军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在老家盖了楼房,再也没出去打过工。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舒坦。

有一年过年,我去他家拜年,喝了酒,又说起当年被抢的事。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后来想明白了什么?”

“什么?”

“那些劫匪,其实也是可怜人。”

大军说,

“他们要是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干那个?提着脑袋赚钱,今天抢了明天说不定就被抓了,抓进去就是十年八年。一辈子就毁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不是替他们开脱。抢我钱的人,我恨了一辈子。可我现在想想,那地方穷啊,穷山恶水,除了种地就是打工,打工还得路过自己家门口被人抢。你说这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又说:

“上次我去县里办点事,在汽车站的厕所里,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蹲在角落里,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

我想了好久,觉得他像当年的刀疤脸。

可我也不敢问,也没人认识他。他就那么蹲着,手里拿个搪瓷缸子,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你过去跟他说话了?”

“没有。”

大军摇摇头,

“我看了他几眼,就走了。走过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算了。都过去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后来也去过hL。

不是特意去的,是坐火车路过。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出差去外省,列车时刻表上显示,会在hL境内停三分钟。

发车之前,我老想着大军说的那些事,心里有点发毛。

可真正到了那一站,我发现站台上干干净净的,有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在巡逻,候车室里亮着灯,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站。

跟我印象里那些传说,完全不一样。

那两分钟,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站台外面是一片农田,种着小麦,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远处有几栋新修的楼房,白墙红瓦,在夕阳下很好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路霸、那些土枪、那些拦路的大树,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我知道,不是。就是这一辈子。

只是这一辈子走得快,很多事还没来得及记住,就翻篇了。

大军现在偶尔还会提起那些事,但已经不是愤怒的语气了,更像是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说: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把匕首,亮闪闪的,抵在我胸口。我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翻个身,看见身边熟睡的老婆,听见隔壁房间儿子打游戏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

“过去了。”

他说,

“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

它藏在记忆深处,就像那些缝在内裤里的钞票,你以为藏好了,其实一直在那里,硌着你,提醒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

混乱的,野蛮的,但也有温度和韧劲的年代。

我们这些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疤。

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的已经不疼了,有的还在隐隐作痛。

可我们活下来了。

就像大军说的,人没事就行。

钱没了再挣。腿打断了还有拐杖。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活着。往前走。别回头。

可有些回头路,你不得不走。

就像那些北上的大巴,明知道前面有刀光,也得踩油门。

因为那头是家,是爹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点希望,比什么都大。

大到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