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眼的黑暗,比第八重天更深。
那不是光线缺失造成的黑暗,而是“存在”本身的缺失——在这片空间中,连时间都流动得比外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
紫龙踏出裂缝的瞬间,便感到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那是渊之恶念沉睡三万年来散发的、无意识的“吞噬欲”。
冷霜雪紧随其后。
她掌心的暗紫色流光刚一浮现,便被这片黑暗吞噬大半。渊之战魂在她体内疯狂跳动,像感知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血脉深处的共鸣。
“它在下面。”冷霜雪的声音沙哑,指向黑暗最深处。
紫龙握紧混沌魔神刀。
刀身冰冷,但他能感觉到——刀在“听”。听这片黑暗中那道沉睡的呼吸,听那呼吸中蕴含的毁灭与疯狂,也听那呼吸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与刀魂同源的悸动。
渊之恶念。
三万年前被封印于此的、初代魔神“渊”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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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沉。
没有阶梯,没有路径,只有无尽的黑暗在四周流动。
冷霜雪的渊之战魂像一盏指路的灯,暗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线,线的尽头,是封印核心所在。
下沉了多久?
一炷香?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在这片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中,无人能知。
终于,黑暗中浮现出第一道光芒。
那是纯白色的、微弱如烛火的光,来自一尊悬浮在虚空中的晶体。
晶体呈人形,蜷缩如婴儿,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微微发光,像在诉说这三万年来无人倾听的孤独。
阿福。
玄烨留在契约里的最后一丝人性。
紫龙靠近晶体。
他伸手,指尖触及晶面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血脉涌入体内——不是冰冷,是“记忆”。
三万年来,这具人形晶体中封存的每一刻,都化作碎片涌入他脑海:
七岁的阿福蜷缩在废墟中,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年轻的玄烨第一次踏入无极殿,回头望向归墟之眼的方向,嘴唇翕动:“我会回去的。”
中年的玄烨坐在紫檀长案后,签下第一道密令——太阳烛照盗取混沌晶石的调令。笔落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老年的玄烨站在诛神台下,看着辰戎被押上行刑台。
辰戎抬头,与他对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最后一刻,玄烨签下万年契约,承受九天道碎片反噬。
光柱中,他的身体一点点崩解,却始终没有倒下——只是望向虚空,望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轻声说:
“阿福……好好活过了。”
画面散尽。
紫龙睁开眼,眼眶发酸。
晶体内,那道蜷缩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三万年未有的困惑:
“你……是谁?”
“我是来赦免你的人。”紫龙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笑了——笑声沙哑如砂纸磨过喉咙,却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赦免?我有什么罪需要赦免?”
紫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那缕纯白的天道印记微微发光。
光芒照在晶体上,映出其中那道蜷缩的人影——那是一个七岁孩子的轮廓,却苍老得像活了百万年。
“天当年给你取名‘阿福’,盼的是你能好好活着。”紫龙一字一句,“不是盼你无罪。是盼你——无论做了什么,都还能好好活着。”
晶体内的人影剧烈颤抖。
“三万年来,你签过的每一道密令,杀过的每一个人,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天都知道。”紫龙继续说,“但它从没想过让你赎罪。它只想知道——”
他顿了顿:
“阿福,你有没有好好活过?”
晶体裂开了。
第一道缝隙,从人形晶体眉心处开始,缓缓向下蔓延。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是光——金色的、温暖的、像三万年前那个午后,母亲晒在门口那件藕荷色衣裳上的阳光。
阿福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我……不知道。”
“我活了三万年。三万年来,每一日都在想——若当年被天捡到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孩子,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我签下那些密令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平衡。可每次落笔,手都在抖。”
“我站在诛神台下,看着辰戎被押上行刑台,他抬头看我,用口型说‘谢谢’。我不知道他谢我什么——谢我杀他?谢我让他解脱?”
“我签下万年契约,承受反噬的那一刻,忽然想——”
“若天还在,它会对我说什么?”
晶体内,那道蜷缩的人影缓缓展开,第一次抬头,望向紫龙。
那是一张七岁孩子的脸。
却带着三万年来无人可说的疲惫。
“你告诉我,”阿福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天当年给我取名时,盼的到底是什么?”
紫龙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与渴望,一字一句回答:
“它盼你——无论做了什么,都还能记得,自己是‘阿福’。”
“不是无极殿主。”
“不是神隐殿背后之主。”
“只是一个被它赐了名字、盼他有福的——”
“孩子。”
晶体碎了。
不是崩裂,是“绽放”。无数金色的光尘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黑暗中交织成一道温暖的光柱。
光柱中央,那道七岁孩童的身影缓缓站起,抬起头,望向归墟之眼最深处——
那里,沉睡三万年渊之恶念,正在苏醒。
阿福回过头,最后看了紫龙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替我告诉它——”
“阿福,好好活过了。”
光散。
阿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金色光尘中,与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融为一体。
光柱撞向归墟之眼最深处的黑暗——撞向那道沉睡三万年的封印。
轰——!
封印裂开第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是“气息”。
那是毁灭的气息,是疯狂的气息,是三万年前渊被剥离的那一半恶念的气息。
它从裂缝中涌出,如潮水般席卷整片空间,所过之处,连黑暗都被吞噬。
紫龙握紧混沌魔神刀,刀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
刀魂在沉睡中感知到恶念的气息,本能地想要苏醒,却力不从心。
“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裂缝中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通体漆黑,覆满暗紫色的鳞片,指尖锋利如刀。它扒住裂缝边缘,用力撕扯——裂缝扩大,扩大,再扩大。
然后,一颗头颅从裂缝中探出。
那头颅与紫龙在刀魂记忆中见过的“渊”一模一样——银发,狂傲的笑容,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但那双眼睛在扫过紫龙的瞬间,忽然凝固了。
因为它看见了。
看见了紫龙掌心的天道印记。
看见了紫龙身后,冷霜雪周身翻涌的渊之战魂。
看见了紫龙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与自己同源的刀。
“天……”恶念的声音沙哑如万古冰川崩裂,“渊……战魂……刀……”
它盯着紫龙,眼中的疯狂与毁灭忽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困惑,是茫然,是三万年来第一次出现的、超出它理解范畴的东西:
“你……是谁?”
紫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刀,向前一步,挡在冷霜雪身前。
身后,冷霜雪忽然闷哼一声。
紫龙猛然回头——
冷霜雪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暗紫色的流光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不是暴走,是“呼应”。
她的渊之战魂,在被恶念气息刺激后,正在与那道从裂缝中探出的身影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
“父亲……”她的声音沙哑如泣,“父亲在……”
紫龙怔住。
父亲?
辰戎?
他顺着冷霜雪的目光望去——望向裂缝深处,望向那道恶念身影的背后,望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虚空。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那身影身着暗金战甲,甲片残破,浑身是血,却仍站立着,像一尊永不倒下的雕像。
他的面容与冷霜雪有七分相似,眉间有一道竖立的剑痕——正是冷霜雪在罪神壁上见过的、父亲辰戎的脸。
辰戎的残魂。
被封在归墟之眼深处,十九年无人知晓。
此刻,在恶念破封的瞬间,他终于睁开了眼。
望向冷霜雪。
望向那个他拼死护了十九年的女儿。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