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见过楚宁的。
那是七年前,楚宁被城主府暗卫押着走过长街,瘦弱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衣。
少年低着头,腕间的伤疤裸露在外,脸色白得如纸。
那时不知是何原因,城中已经是迟了许多年没有发放血血隧丹了。
那天就如今日长街一样,百姓夹道欢呼,都在期盼终于有新的血隧丹可供使用。
只有陈阿婆,望着少年麻木的脸与发抖的身体,拄着拐杖追了几步后被护卫拦下。
陈阿婆对着少年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孩子,冷不冷啊?”
陈阿婆看到楚宁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算作回应。
那一眼,陈阿婆记了许久许久,久到小孙换了牙齿,久到牙牙学语的孩童会哭喊着灯下学字……
陈阿婆看着小孙儿,总是会想起长街上的少年。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句问候,便化了脸上的坚硬。
陈阿婆清楚的知道,自己吃的,是“人命丹”。
每到分丹日,陈阿婆都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丹台边。
看着那些人领了丹丸当即便欣喜若狂的吞服,陈阿婆却是再也咽不下去了。
于是她便找到药吏,把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厚棉衣、家里最软的棉被,全都塞给了药吏。
陈阿婆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泛着苦涩,红了眼眶,“孩子,你帮我送给丹室里的那位小郎君,天寒,别冻着他。”
后来啊………
陈阿婆几乎每隔几日便托药吏带东西,有时是一碗温热的姜汤,有时是一把晒干的果肉,有时是她亲手缝补的帕子……
陈阿婆还会站在丹室的墙外,轻声与楚宁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能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孩子,别怕,痛了就哼两声,婆婆陪着你呢。”
“孩子,慢慢熬,总会好的。”
………
齐铁嘴紧抿着唇,口腔中有丝丝血腥的味道。
看着陈阿婆那双逐渐浑浊的双眼,齐铁嘴侧身,抬手狠狠从眼前擦过。
二月红垂眸攥紧了茶杯,见陈阿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阿婆的背,将人从悲伤的氛围唤醒。
陈阿婆抬首,拉过二月红的手,略显粗糙的掌心带着干燥的暖意,一遍遍抚过二月红的手背。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听阿婆的,你们斗不过他们的,城中的人都需要小宁的丹药,阿婆不想你们也……”
陈阿婆说着说着便又沉默了,握着二月红的手也渐渐收紧。
齐铁嘴恍然,怪不得陈阿婆刚刚在院子里听到他们与小宁有关会如此紧张。
老人家是怕他们的身份暴露,被城中人发现,从而也被“请”入城主府,主动为“万民造福,制作血丹”……
齐铁嘴想通后僵硬的抬头与二月红无声对视,两人眼中翻涌的情绪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何种感情。
惊诧、愤慨、哑然、心疼、怜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那份被强行埋压在心底,被二人有意无意不敢去触碰的懊悔,如同疯长的藤蔓。
紧紧汲取着血液攀附着血管,将二人紧紧束缚而后蔓过胸膛抵达舌尖。
苦涩弥漫口腔,震得唇齿发颤。
就在陈阿婆看向二人时,齐铁嘴猛得弯腰,一只手扒扶着桌沿,指尖用力到青白。
二月红快步起身,走了两步顿在原地,脸别开望向房门处。
陈阿婆无措得抿唇,张了张嘴后,也不知如何回应。
光照进屋内,将暖送入,空气中有灰尘在漂浮,小屋中却是回荡着齐铁嘴的干呕声。
一声接一声,似要将满腔怒火裹挟着的怜悯,狠狠吐出。
奈何腹中空无一物,胃部的不适刺激得齐铁嘴眼角都红了,口中的涩却怎么也去不掉。
屋门被人打开,张副官冲入单跪在齐铁嘴身侧,一只手抚向齐铁嘴弯着的背,不断安抚。
另外一只手紧握住齐铁嘴的手给予支撑的同时,指尖掐着的虎口,为齐铁嘴止住这份积压了许久后的情感反扑。
“哇!!!”
一声婴孩啼哭,陈皮吃痛松手,小臂处的一排小牙印,揭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就在不久前,陈皮与张副官跟着百姓的队伍到了城主府门前。
百姓聚集了一会儿后,便各自结交散开,每个人脚步极速,奔走相告,将近期发丹的喜讯相互传递。
陈皮与张副官看着药吏引着护卫将楚宁送入一处守卫森严的建筑,门上牌匾写着两个字——药炉。
两人绕到药炉的后门处,这里的守卫相比起正门要薄弱一些。
陈皮手伸向腰侧,将别在腰上的九爪钩解了下来,就势在手中转了两圈就要着急的向墙头抛去。
却被张副官一把拉住手臂,将陈皮连拖带拽得带离了后门,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陈皮挑眉,不耐烦的抬眼等待着张副官的解释,张副官皱眉摇摇头,示意陈皮看过去。
不多时,两小队人便从两个拐角处走出,一队十人左右,若是他们刚刚没有走开,便会被两个小队前后夹击。
饶是他们的功夫再高,也架不住对面人多,此刻想必便已经被五花大绑得送入城主府了。
陈皮有些懊恼得瞪向那两个小队,开口满是讥讽,“这是得多怕有人接触到小宁啊。”
张副官轻颔首,“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他们对小宁的看管力度,甚至超出了对城主的保护。
一路走来,想必城中的大部分护卫,都被派来守着这药炉了。”
陈皮斜眼莫名有些焦躁,将自己的情绪强制压下,扭头看向张副官,一副快点说办法,这这时候了,少在这儿给老子卖关子的态度。
张副官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我熟,你去假扮百姓,吸引一队的注意力,我翻进去看一眼。”
陈皮神色莫名的看了一眼张副官,想到了这人火烧日本商会的事情。
于是点点头,抬步便出,张副官太阳穴一痛,虽然他们二人互相看不惯对方,但此刻在楚宁的事情上,却出奇的一致。
“小心些。”
带着别扭的关心脱口,张副官便不再去看陈皮。
陈皮脚步如常,仗着张副官看不到,不轻不重得扯了下嘴角,嘲讽的话到了嘴边下意识的就变成了。
“少废话,用不着你教我。
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依然嘴臭,却还是回答自己了,张副官余光看着那个背影,颇有感慨。
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是真的缓和了。
不再如之前剑拔弩张的状态,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