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怎么会断了?!”
虚灵攥着一物,惨白的面上一片狰狞,骨节发出嘎吱声,掌中那物便顷刻间化作流沙,随风而去了。
他猛地挥袖,洞府内的陈设被袖风扫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扬尘飞舞间,虚灵被碎发遮掩住的眼中满是血丝,鲜红一片,颇为骇人。
“以为藏起来了我便没法子了么?”
虚灵额间青筋暴涨,双手撑在桌案上,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做梦!我定会找到他,吞吃殆尽!!”
森寒的声线被结界阻挡,半点儿也传不到外头,他还是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虚灵仙尊,洞府外弟子苦苦等待,手中传讯符闪得烫手。
巨傀体内禁制破碎的刹那,远在任天宗不为峰上的无渊君便感应到了,始终牵扯着神识的那一丝,在眨眼间断裂,空茫之感浮现,让他还未写完的一幅字便这般毁了。
无渊君扔开狼毫,浑然不顾四散的墨点溅到写了一上午的字上。
他捂着脑袋,身形晃荡地坐下,竭力顺着之前的标记去感应,却一无所获。
无渊君靠在椅背上,深深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愤恨。
“放我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将桌案上的一应物件儿尽数挥落,浓墨洒在他袖间,刺眼极了。
“青云!那头出事了,你就一点都没发现吗?!”
巨大的响动炸开,洞开的窗扇外,成片的阿芙蓉忽地无风自动,朝无渊君俯首,下一瞬,青云剑尊的身形便出现在院外。
阿芙蓉平静下来,一片瘆人的寂静扩散开,青云剑尊瞟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气得捂着胸口的无渊君。
无渊君对上青云剑尊目光,头皮都炸了,他几步奔出去,怒火蒸腾着他,让他顾不得心底的思量,直直瞪着青云剑尊。
“放我走。”
青云剑尊挥挥袖,杂乱无章的房中便恢复整洁模样,仿佛无渊君的愤怒和发泄都无法入他的眼。
无渊君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愤怒,话语却不似面上这般强硬。
“我感应不到我的傀儡了,皇城局势瞬息万变,你将我拘在这里也无用,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青云剑尊平静如水的神情在听见无渊君感应不到傀儡时微微变了变,却依旧未曾出声。
无渊君深吸口气,咬牙道:“你可别忘了,我不是没有后手的。”
青云剑尊目光一动,钉在无渊君面上,眼中浮现杀意,极淡却尖锐。
无渊君寒毛直竖,本能告诉他躲,但他却一步不肯退,仍倔强同青云剑尊对视。
这头二人对峙,那头倒比他们平和多了。
“他们不能进去。”
谭尓昭拦在沈止罹面前,丝毫不退。
沈止罹按了按不住往他身后躲的玉奴,抬眸同谭尓昭对视,温声道:“我会看着他们的,放心吧。”
谭尓昭眉头蹙得更紧,她死死盯着沈止罹,沉声道:“他们是问道宗弟子,你莫要引狼入室。”
沈止罹神色丝毫未变,只重复道:“我会看着他们。”
谭尓昭见沈止罹丝毫不肯退让,咬了咬牙,冷冷瞥向玉奴,终是憋着气让开。
沈止罹朝她浅笑点头,两方擦身而过,淡淡话音飘至谭尓昭耳边。
“我也曾是问道宗人。”
谭尓昭猛然回头,还未喝问出声,便见沈止罹背在身后的手晃了晃,比了个三。
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三更梆子,一慢两快的梆子声缓缓落尽,夹杂着几声犬吠,重归寂静。
谭尓昭站在门外,看着还燃着烛火的西配殿,心中难得有了犹豫。
在她犹豫不决时,面前的门缓缓开启,谭尓昭猝然抬眼,便见滕云越冷着脸,瞟过她一眼,便率先朝殿内走去。
西配殿紧挨着主殿,是黎赳给沈止罹的优待。
暖阁暖意融融,谭尓昭踏入便觉紧绷的心绪一松,抬眼时便见氤氲的热气中,沈止罹含笑望过来。
“约我此时来此,所为何事?”
沈止罹慢条斯理将热茶推向谭尓昭,和声道:“一为解惑,二为求助。”
谭尓昭举杯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面上带笑的沈止罹身上。
“莫紧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求助罢了。”
沈止罹率先转开目光,烹茶温杯,茶香袅袅,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眉目沉静,一看便觉是位金尊玉贵的公子。
谭尓昭转开眼,看向手中澄澈茶汤,茶面微微打着圈,却听沈止罹最先说的不是解释。
“前辈为姑母奔波多年,情谊非比寻常,晚辈也并非可以隐瞒,只是过往晦暗,不宜宣之于口。”
水声泠泠间,沈止罹三言两语带过过去,接着他说起玉奴是虚灵新收的弟子,谭尓昭便知晓沈止罹要将玉奴留在身边的目的。
只是......
谭尓昭目光在沈止罹身上转了几圈,换来沈止罹望过来的疑惑目光,和滕云越锐利视线。
谭尓昭轻飘飘收回视线,暗暗撇了撇嘴。
神气什么,还不是同我一般,名分都无。
不过,那般沉痛的过去,沈止罹如今竟能成长成这般模样,可见其心性坚韧。
不愧是阿凤的子侄。
谭尓昭抿下一口茶水,心中颇有些自得。
“想必前辈也清楚压在沈氏身上的污名。”
沈止罹放下茶盏,轻轻的一声响,让谭尓昭心绪沉下去。
她多年走南闯北,自然清楚沈止罹所说,她做了这么多事,也不过是想为沈玉凤讨个公道,可公道如今不在沈氏这边。
“我要前辈做的,便是将你查到的事,原原本本散布出去。”
名声虚无缥缈,偏偏脆弱无比,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可以摧毁得彻底,洗刷起来,却难如登天。
但是,再难做的事,谭尓昭也做了那么多年,只待一个口子,便可全数倾泻出去,浪涛之下,什么样的污名洗不干净?
谭尓昭看向沈止罹清泠泠的眼睛,心跳不自觉的加快,她知晓阿凤这位子侄的本事,总比她单打独斗来的强,思及此,她郑重点头。
屋中重新寂静下来,只有茶壶水声沸腾的咕嘟声。
滕云越悄然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储物戒。
他将储物戒放在沈止罹手心,微微弯唇:“在里面了。”
沈止罹缓缓攥紧储物戒,轻轻颔首:“多谢。”
对于沈止罹来说,他只不过是收回偃师遗物,但对于满心宏图霸业的睿王来说,那突兀消失的巨傀,不亚于是在他心上捅了一刀。
“什么?!那么大个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睿王甩开怀中美婢,脚步匆匆走出主帐,营火照耀下,原本老老实实呆在城门外的巨傀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没了它的遮挡,呼啸的寒风将营火吹的摇摇晃晃,晃动的火光照在面色黑沉的睿王面上,狰狞无比。
密集的营帐仿佛鬼影幢幢,他们与皇城已经僵持许久,不少兵丁已经没了精气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睿王看着麾下兵丁懒散的模样,被巨傀突然消失剜了一刀的心口抽抽的痛,他一脚踹倒主帐前的营火,火光腾的一下跃起,惊得近侍退了两步。
察觉睿王阴冷的视线扫过来,近侍慌忙站定,又听见他阴恻恻问道:“无渊君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吗?”
近侍冷汗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微光,他颤着声音答:“还未有消息。”
睿王牙关紧咬,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攥,终是甩袖怒道:“废物!”
近侍连连告罪,战战兢兢守在主帐外,听着里面杂乱的瓷器碎裂声,还夹杂着奴仆们惊恐的告罪声。
“又闹起来了。”
耳聪目明的修士聚在一起,听见主帐传来的吵闹动静,嬉笑一声。
“闹又如何?皇城像个王八壳子,谁能打进去?”
一个修士抱着手臂,冷嗤一声。
“耽搁了这么些时日,却毫无进展,还留在这里干甚?”
蓄须修士膝头横着灵剑,面上十分不满。
“说倒是会说,你倒是走啊,没人拦着你。”
“你!”
还未等争吵爆发,由远及近细微风声引起他们警觉。
“谁?!”
那风声落在主帐外,听见这边响动,冷冷望过来,袖风一扫,站起来的几个修士便齐齐摔了个屁股蹲。
而跟他同行的那人,不曾往这边投去半分眼风,脚步匆匆便进了主帐,而主帐外的近侍未有半分阻拦。
“王爷,那东西呢?”
无渊君脚步匆匆,无视帐内一片狼藉,径直朝睿王问道。
睿王正来火,见是消失多日的无渊君,更是气上心头,硬邦邦砸下一句:“不见了。”
无渊君面上冷硬,没有丝毫犹豫地否认道:“不可能。”
那东西巨大无比,怎么可能眨眼间就不见了?
除非,有偃师找到法门,悄悄将其收了。
而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沈止罹。
在他的盘问下,这个怀疑也被坐实。
无渊君捂着胸口,眼睛气得通红,难得失了分寸。
一个个的,都阻我挡我,真该死啊。
寂静夜间,正是守卫最薄弱之时,重重人影藏在夜色里,悄无声息朝皇城靠近。
无渊君站在夜色里,赤红的眼中是极其尖锐的恼恨。
既如此,那便都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