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谁?!”
樊清尘乱七八糟奔过来,正好赶上沈止罹消散的话尾音,他踉跄一步,声音惊讶到破音。
主帐前的青云剑尊神情冷下来,将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无渊君推开,目光直直刺向沈止罹,咬着牙笑出来,声音阴冷:“好!好小子!”
沈止罹发麻的手颤了颤,迎着青云剑尊如刀般锐利的目光,手腕微转,同五指僵硬的滕云越十指相扣,眉目沉静,浅笑道:“前辈谬赞。”
“这...这...”
樊清尘脑中一片乱麻,说话时险些咬到自己舌头,他小心地用余光觑着滕云越,手已经悄悄摸上腰间传讯符。
滕云越薄唇紧抿,看向自己师尊的目光十分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
当初青云剑尊骤然现身带走无渊君,滕云越虽不解,但并未多想,只当是宗门命令,可如今当他出现在睿王主帐,且浑身并无任天宗标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无渊君缓缓抬头,看向被滕云越护在身后的沈止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像第一次正视起沈止罹。
猎猎风声中,滕云越眸光沉沉,盯着面色阴冷的青云剑尊,缓缓开口:“师尊,你为何在此?”
青云剑尊身形僵硬,从始至终都未将目光投向滕云越,似是不敢面对般,嘴唇翕动着,不知说些什么。
无渊君上前一步,朗声道:“仙尊自是助我等除魔,倒是这位仙人,同堕魔之人站在一起,是背弃了自己的大道吗?”
被青云剑尊现身惊到的修士纷纷看向沈止罹,窃窃私语不绝于耳,青云剑尊得罪不起,这个看起来就声名不显的还得罪不起么?
被无渊君指向的沈止罹并未慌乱,只四下看了看,睿王那头凶神恶煞,还有人试图跨越沈止罹劈下的深沟,朝皇城攻去;又侧身看向正打得激烈的城门口,血肉与惨叫横飞,眨眨眼,疑问:“你们,是正道?”
一旁呆愣许久的樊清尘闻言,像是被点醒般,且不说沈止罹并未堕魔,纵使沈止罹是堕魔之人,可他的所作所为较之底下的修士,不知高尚到哪里去,这话谁说都行,独独无渊君说了,倒引人发笑得紧。
“你!”无渊君攥紧拳头,死死盯着沈止罹,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恨恨道:“你曾在卫国问道宗门下求道,如今又站在理国地界,你的立场,又是如何?”
“我心向善,自是站在大义这边。”沈止罹眼也不眨,一句话堵得无渊君面色铁青。
双方唇枪舌剑,因青云剑尊被逼得亮明身份,无渊君说话总失了三分底气,偏偏这消息如同蒲公草般,被风卷的到处都是了。
皇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后援被切断,皇城又有雷鸣般的炸药在手,不过一会儿便挽回颓势,有了喘息之机。
方才还发冠散乱的滕言琛此时已经收拾妥当,黑乎乎的圆球被一个个往外砸,落地便是一声炸响,一时厚重的城墙都颤抖不止,残肢与血肉齐飞。
“什么?!任天宗的人也在里面?”
外头闹哄哄的,滕言琛还看着舆图,想着怎么堵上被撕开的缺口,手下人便进来,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吼。
滕言琛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震天响的炸药炸得有些不灵光了,否则侍从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但理解不了。
“是,下头的人亲眼所见!”
二人对吼,时不时还被震颤的地面晃得站立不稳。
滕言琛手下一抖,泛黄的舆图便被撕裂一个小口。
任天宗迟迟未曾相助,本以为是仙人不参与凡间争斗,没成想是投了敌营。
这样可棘手了。
“大人莫担心,那边被沈仙人拦住了,暂时波及不到皇城。”
滕言琛猛地合上舆图,牙关紧咬。
怎么能不担心?任天宗离他们最近,且实力超然,若任天宗站在睿王那头,皇城倾覆,不过眨眼间。
脑中一团乱麻,滕言琛捂着脑袋,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不对!
滕言琛猛地站起,攥着侍从的手,眼白攀爬上血丝,问道:“先前的那个仙人,是不是任天宗的人?”
侍从看着滕言琛涨红的面色,瑟缩一瞬,答:“那个使扇子的?是任天宗的。”
滕言琛额角突突直跳,耳边嗡鸣一片,他也是任天宗的?
那为何任天宗的长老会在睿王那里?是两头下注,还是有人立场不同?
正混乱间,滕长峦大步跨进来,将面色变幻不定的滕言琛按在椅子上,贴在他耳边道:“旁人的立场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肯定沈仙人是站在我们这边,便够了。”
滕长峦将舆图摆好,捂了捂耳朵,从袖中摸出令牌,拍在桌案上,在激烈的炮火声中嘶吼:“陛下口谕,令我们全力支持沈仙人,莫要岔了心思。”
局势不明,最忌两头摇摆,为今之计,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道理都懂,可真当选择摆在面前,有谁能不犹豫几分?
城门的震响传至主殿,震下主梁浮尘,主座上的黎赳眼下青黑浓重,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已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了。
侍从被派去城门,睿王陈兵城外已许久,谁都未曾想到会在此时骤然发难,黎赳措手不及,只能尽数派出能用之人往城门口堆。
即便未曾亲临城门,但此起彼伏的炸响仍旧能感受到战况焦灼,更别提传回来的信,更是一重莫大的打击。
黎赳身形微微佝偻,近乎瘫在龙椅上,他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大多数朝官还在观望,看他这个被临时推上去的泥腿子皇帝,是否可以熬过此劫。
地宫中,獬豸已经气息奄奄,它的生息,与帝王绑定,此时帝王位置摇摇欲坠,连带着它也虚弱乏力。
天下太平时,獬豸是帝王最好用的刀,可兵连祸结时,它使不上一点力气。
黎赳退意渐浓,于是獬豸便连日衰弱下来。
满身孤寂的帝王颓然坐在高位,消极的想法在他脑中窜来窜去,在越来越密集的炸响中,几乎盖过了他的理智。
高位冰冷,是莫大的权力烘热了它,可如今在上面的人,最擅长的偏偏不是执掌烈火,他手上种田劳作的老茧都不曾消退。
明明他最擅长的,是判断如今是什么时节,地里应该种什么。
为何偏偏是他?
大开的殿门外,一个瘦小人影正探头探脑朝里看,黎赳察觉到,猛地抬头看过去,净得那人后退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人影清晰起来,黎赳认出来了,是沈止罹带回来的那个小孩。
“你来做什么?”
黎赳不悦蹙眉,暗忖宫里的人难不成都跑没了?让一个小孩子摸到主殿来了。
玉奴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挪进来,手在身侧紧紧攥着。
“沈...沈前辈让我跟你说,去地宫一趟。”
自所谓的獬豸选定后,黎赳并未察觉自己同以往有什么区别,但太过痛苦的经历,让他再未去过地宫,是以,当听见玉奴这番话,黎赳心中满是抗拒和不解。
“他还说了,”见黎赳神色不定,玉奴磕磕绊绊再次开口:“他表兄,一直在看着。”
分明是带着挑衅意味的话,黎赳却眼底亮起微光,他期待地看着瑟缩的玉奴,攥着案边朝前探去,带着几分希冀问道:“当真?”
玉奴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真的,沈前辈亲口跟我说的。”
黎赳撑着桌案站起,狠狠搓了把脸,绕着桌案来回转了两圈,末了,紧紧攥着拳头,挥退玉奴,又转头看看凌乱一片的桌案,玉玺被歪歪扭扭摆在桌案一角。
片刻后,他咬咬牙,独身朝地宫走去。
獬豸蜷缩着,恹恹趴在高台上,带着几分迟疑的脚步声响起,它耳朵动了动,看向入口。
黎赳微微垂着头,脚步走得拖沓。
即便是虚弱至此,獬豸的气势依旧强横,让黎赳想起了之前面对它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终于,黎赳下定决心,咬牙抬头,看向趴伏在地的獬豸。
獬豸没有他记忆中那般凶恶,只静静趴伏在地上,瞳孔中没有丝毫情绪,像看一个冰冷的死物。
黎赳慢慢走上前,硕大的墨黑瞳孔中倒映着他憔悴的模样。
獬豸的尾巴甩了甩,鼻息粗重,黎赳脑中一空,在他慌乱之际,眼前骤然出现皇城外惨烈的景象。
满地残肢断臂,简陋的临时据点中,滕长峦和滕言琛不知为了什么吵得面红耳赤,在下一次地动山摇间,滕长峦伸手撑着险些跌倒的滕言琛。
这仿佛是獬豸目前能探知到的极限,紧接着,视野逐渐回缩,皇城中躲在狭小地洞中的百姓,他们双目无神,紧紧攥着手中仅剩的东西。
雕梁画栋的大宅里,衣着光鲜的朝官大门紧锁,同妻妾一道坐在厅中,桌上还摆着各式茶点,仿佛外头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再里面,是被蒙上一层阴霾的皇宫,偌大的皇宫此时空荡荡的,躲在房中的太监宫女双手合十跪地,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忏悔。
一切如身亲临,连着地面的颤抖和惊恐的呼喊都真实无比,黎赳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成一团,堵得他不能呼吸。
种地救不了他们,也惩治不了他们。
黎赳拳头紧紧攥着,本能的寻求破解之法。
九方瑾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只会将东西一股脑儿灌给黎赳,再从中挑出刁钻无比的问题甩给他,他的回答让九方瑾满意了,才能偶尔得到几句肯定。
往常的他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从未付诸实践,如今,他被强推上这个位置,往日被他以为是无用的、让九方瑾开怀的东西,都翻涌出来。
他知道了如何布置,才能合上皇城的口子,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可以先安抚,后剔除,如何调动,才能将皇城这滩近乎死寂的水搅活。
以前九方瑾塞进来的东西,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黎赳睁眼,退意渐散。
他是九方瑾教出来的,不能堕了珂瑕公子威名。
有了信念,心底便生出无限的意气。
皇城的阴霾好似缓缓消散,好似一只缓过气的凶兽,正缓缓站起,势不可挡。
青云剑尊眉头一蹙,目光掠过滕云越一行人,看向他们身后的皇城。
樊清尘转身,面上带着迷茫,遥望皇宫,口中喃喃:“怎么回事?”
沈止罹面不改色,只看向面色凝重的青云剑尊。
怎么办呢?獬豸重整威势,任天宗也被牵扯进来,青云剑尊,你是选择宗门,还是选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