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蔡国用最近很蛋疼。
原因是太子朱慈烺和武英郡王的谥号问题。
历朝历代重要人物的亡故，谥号问题都是件大事。
需要礼部奏请，天子批准后，交由翰林院的翰林根据亡人的生平、功绩等等从大明会典中选出一批合适的谥字。
礼部拿到谥字后，会挑挑拣拣，然后呈给天子最终确认。
正常而言，这个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一个月。
可当今天子悲痛欲绝，凡是关乎太子和武英郡王的一切事务，优先级都是最高的。
比如出征复仇，近卫军副帅孙维藩只用了三天半的时间，竟已抵达山东境内。
而给两位殿下取谥号，时间更是只给了两天。
并且还要求礼部要给武英郡王双重谥号，也就是郡王谥号之外，还要另加文武大臣谥号。
天子的理由也很纯粹，郡王谥根本无法体现张世康的功绩，大明朝的郡王多庸碌无为，王爵的谥法太过中庸。
而武英郡王作为文官，以武英殿大学士主导了整个大明的各项改制，这等功绩是郡王谥无法体现的。
武英郡王的武功自然更加卓着，不论是平定流寇、平定己卯之乱，还是外御建虏、收复失地，总之大明三百年除了开国之时，无出其右。
天子是要将所有的美谥都赐予这两个他最看重的人。
可这毕竟是不合规矩的，其功劳或可以说除开国外无出其右，但这么个谥法也是大明三百年没有先例。
莫说大明，就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给一个人分成三个身份，分别给予谥号的。
满朝文臣反应激烈，甚至身为这件事天子已经罢免了五六个官员。
倒是满朝勋戚对天子的提议全部赞同，还在朝堂上跟文官大吵了一架。
而作为礼部尚书，蔡国用夹在中间可谓里外不讨好。
他也明白文官们究竟在跟天子争什么，这等情况，看似是谥号问题，其实底层逻辑是集权问题。
就像自两百年前起文官开始力压武官，每一次武官的低头，都预示着话语权的旁落。
而如今的文官也是如此，在这样的问题上守不住，每退一次话语权也将丢失一次。
蔡国用当然是文官，可他思来想去，做出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论如何都要跟天子站在一起。
“蔡阁部，这是下官们拟好的谥字，请您过目。”
一个翰林站起身来将一份谥字名单交给蔡国用，上面执拗的只给出了太子和武英郡王的谥号。
太子的谥字有四个，分别是冲和、昭惠、怀简和顺僖。
武英郡王的谥字也给出了四个，分别是和肃、靖穆、怀献和章懿。
谥字中规中矩，都算美谥但缺乏特点，而且并未按照天子的意思给出双重谥号。
蔡国用也不生气，让那些翰林回翰林院，自己则提笔继续在武英郡王谥号下写道。
以文臣谥之曰：文正、文贞、文成、文忠。
以武臣谥之曰：忠武、武宁、忠勇、武烈。
如果文官们在场必然会惊掉大牙，因为这些谥号尽皆是对文臣武将最高的评价。
历朝历代被给予文正和忠武谥号的大臣，基本都只有几个。
而且在官员们眼里，相比于位列三公，死后能得文正之谥比前者更加荣耀。
蔡国用的想法很明确，老子不跟你们文臣玩，也不惹他们，天子想选哪个就选哪个，反正是天子最终钦定。
于是他吹了吹墨迹，拿着单子就出了值房。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独自在忧伤。
依照大明礼仪，宫内在朱慈烺生前所居住的慈庆宫内搭建了灵堂。
可他毕竟是天子，只能派去几个太监代为守灵，自己则独守在自己的寝宫。
“皇爷，蔡阁部请见，许是给两位殿下的谥字取好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道。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算是准允，不多时蔡国用就将谥字名单交给了过去。
崇祯皇帝看了看，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嘀咕道：
幼少在位曰冲，不刚不柔曰和，这个还不错。
“慈烺啊，以后就是冲和太子了。”
到了张世康这儿，崇祯皇帝有些犯了难。
慈仁哲行曰怀，执心决断曰肃，布德执义曰穆，博闻多能曰宪。
琢磨了片刻，他最终为张世康定下了肃宪两字，认为这两个字更贴切。
“无忌呀，以后便是肃宪王了。”
崇祯皇帝一边嘀咕着，一边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来。
至于张世康的文武谥，崇祯皇帝倒是没选最好的那个，主要还是觉得不够贴切。
文正，无忌的书法……唉，至于正，守道不移曰正，无忌杀贪可不讲武德，跟正也不沾边。
思前想后，文官谥便定下了文成二字，经纬天地曰文，安民立政曰成，再合适不过。
到了武官谥崇祯皇帝也没有犹豫的给出了武烈，威强敌德曰武、有功安民曰烈。
之所以如此执拗的要给张世康多谥，当然有崇祯皇帝的偏爱在里头。
张世康身居多职，勋戚称之为殿下，在军中下属称之曰大帅，在朝中文官称之为张阁老。
正好对应了肃宪王、张文成、张武烈。
“王大伴儿，就按照这个去拟旨吧。”
崇祯皇帝把谥号名单交给了王承恩，他似乎对此很满意，也并未考虑再去让文官们落实。
“蔡阁老做的不错，便赏你一百两吧。
慈烺和无忌的葬礼皆以国葬操持，要隆重，不必在意花销，下去吧。”
崇祯皇帝嘉奖了蔡国用同时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蔡国用很是恭敬的领了旨退下，他觉得自己赌对了，天子果然是要打压文官，亦或者说是要集权。
蔡国用走后，崇祯皇帝再度变得有些落寞。
“无忌啊，你曾说现在是什么专制主义时代，让朕尽可能的收权。
可是你不在了，朕收了权，又能交给谁呢？”
……
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九。
辽河，西宁堡。
放眼望去，这里尽皆是虎贲军的营帐，时隔一年有余，他们再度兵临清国城下。
卢象升目光深邃，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多尔衮，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