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长安县衙四个金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明晃晃地刺眼。
霄云站在门前的石阶下,手抄在袖子里,已经踌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几只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皂靴,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荒唐。
跑过来干嘛?直接问人家能告诉你?自己跟李长安非亲非故的,那天在街上不过说了几句话、买了辆车——哦不对,准确说是白送了三千块钱。
衙门的人要是问你是他什么人,他怎么回?一个路过的冤大头?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回去吧,跟你有什么关系,另一个说人都没了,好歹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原地,旁边路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人站在县衙门口发呆的样子古怪得很。
霄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最后一跺脚。
来都来了,进去就进去。
他一撩长衫下摆,抬脚迈上了台阶。门口的值守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霄云今天穿了件普普通通的靛蓝直裰,料子虽然不差却也不算扎眼,头上也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束了。
衙役估摸着是哪家铺子的掌柜来报案的,打了个哈欠往里一指:进去左转,东边厢房,有师爷在。
霄云了一声,顺着指引往里走。县衙里头比他想象的热闹,前院里几个差役正坐在廊下喝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跑过。
他到了东厢房门口,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旁边还站着个年轻捕快。
打扰了。霄云在门框上敲了敲。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这东西在大唐已经不算稀罕了,霄云手底下的眼镜铺子开了好几家。他扶了扶眼镜,打量着霄云:你是?
霄云也没打算报身份,拱了拱手:我就是一普通百姓。前几天在街上碰见一位小哥,卖电动车给我,当时聊了几句。今天听街坊说那小哥投湖了,心里头不踏实,就来问问。
电动车小哥?师爷推了推眼镜,你说的是今早南田湖那个?
对,就是他。
师爷了一声,转头跟那年轻捕快对了个眼神。捕快翻开手里的簿子,念道:李长安,男,二十二岁,籍贯……嗯,这个写了现代原籍,现租住长安城外柳树巷十七号。今早卯时三刻,南田湖晨练的渔民发现湖面漂着个人,捞上来已经没了气息。仵作验过了,是溺毙,没有外伤。
霄云心里一下,嘴上还是稳着:确定……是自杀?
师爷点点头:衙门现在办案比以前方便多了。街面上都装了那什么,刑名师爷带着人去调了附近几个路口的影像。昨天晚上子时前后,确实是他自己一个人走到湖边的。前后没有旁人跟着,也没有打斗拉扯的痕迹。他兜里还揣着张纸条——
师爷从案头抽出张纸递过来,霄云接了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对不起舅舅,我撑不下去了。钱我没脸要,都还回去了。
字迹潦草,有几个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哭着写的。
纸边有些皱,还沾着点水渍。
霄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柳树下,李长安低着头说我在这边也没别的东西了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的光,摇摇欲坠的,最终还是灭了。
他把纸还回去,嗓子有点紧:那……那三千块钱呢?
捕快翻了翻簿子:查了。他把船票退了,钱揣着去了趟城西的好运来赌坊。我们在赌坊那边调了监控,他在里头待了大概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钱就没了。应该是全输了。
全输了。
霄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半夜,湖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揣着空空的口袋,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他站在水边大概想了很久,想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想回去以后面对什么,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最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行了,我知道了。霄云把那张纸条递回去,多谢二位。
师爷摆摆手,又低头去写他的东西了。
捕快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问得仔细却又不咸不淡的,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簿子合上了。
霄云转身往外走。
出了县衙大门,午后的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可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凉飕飕的。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馄饨摊上升着白汽,两个妇人挎着篮子一边走一边说笑。
这世间每天都有无数人活着,也有无数人离开,各有各的命数。
李长安的命数,就在昨晚子时的南田湖边断了。
霄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迈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几位夫人正歪在沙发上看书玩手机。
长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裙,长发松松绾着,蜷在沙发一角翻一本账册。
顾倾城躺在另一头,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举着手机看什么视频,时不时笑出声来。
上官婉儿坐在窗边的小几前练字,笔走龙蛇,墨香淡淡地飘过来。
听见门响,长乐先抬起头:夫君回来了?怎么样?
霄云换了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中间的空位上,仰头靠进靠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了会儿呆,才开口:嗯,衙门那边查了,是他自己想不开。
怎么说?顾倾城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撑起身子看他。
他半夜自己走到湖边去的,前后没旁人,身上还揣着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