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们各自坐在自己孩子旁边，方便照顾——长乐挨着最小的女儿，顾倾城陪着自己那对双胞胎，上官婉儿拿着帕子正在擦一个孩子脸上的饭粒。
而霄云的目光，在扫过桌子那头时忽然顿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少女，穿了件水红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在灯下会泛光的云锦，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暗纹。
她乌黑的头发被梳成了随云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蝴蝶簪，蝴蝶的翅膀薄得透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细长的柳叶眉，圆圆的眼睛，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可是跟前些年那个穿着洗旧青布裙、头发随便一扎就去掏鸟窝的野丫头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霄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妮儿？
那少女抬起脸来看他，圆圆的眼睛里还是熟悉的、带着三分懵懂七分顽皮的光。
她咧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爹！你来了！
没错，是他闺女。
可这打扮……霄云走过去，坐到长乐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们给她整的？
长乐嘴角翘着，明显很满意自己的成果：怎么样？我们挑了一下午呢。这件襦裙是云锦阁的镇店之宝，那支蝴蝶簪是倾城从自己妆奁里拿出来的，耳坠子是婉茹姐姐送的。好看吧？
霄云又看了妮儿一眼。
姑娘正低头跟旁边的建军说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妮儿的时候，她还是个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小丫头片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躲在角落里怯怯地看着他。
这才几年功夫，就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好看。他由衷地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顾倾城在他另一边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我说得对了吧？女孩子就是要打扮。
霄云没跟她抬杠，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人多吃得多，菜也点得多，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盘子撤了一茬又一茬。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买了什么新衣裳、谁的簪子更好看、明天还能不能出去玩。
夫人们低声聊着家常，互相夹菜，时不时帮身边的孩子擦嘴、剥虾壳、剔鱼刺。
霄云坐在一堆热闹中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醉仙楼的桂花酿清甜绵软，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蜜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屋子喧腾的人影，忽然觉得一年半载的工期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等就等呗，反正人多，在哪都热闹。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去，一天一天波澜不惊地重复着。
孩子们照常上学、玩耍、惹祸、被管教；夫人们照常管家理事、逛街喝茶、追剧刷视频；霄云照常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四处溜达，看看工地，管管生意，偶尔跟护卫们躲在后院抽烟聊天。
但这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一条暗流在慢慢地淌。
霄云跟小然——也就是他那个神神秘秘的化身——最近在忙一件事。
他们陆陆续续地制作了一批穿越物品，其实就是些小玩意儿：藏着二维码的铜镜、用特殊墨水写了字的竹简、夹着芯片的玉璧、用纳米材料仿制的古钱币。
这些东西看起来跟普通的古董别无二致，但只要用特定的方法，就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向持有者传递一些信息。
至于信息的内容，霄云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批东西被他陆陆续续地安放在了各个地方。
他和小然两个人就像撒种子一样，把这些悄悄地埋进时光里。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小然，全世界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就连长乐她们，他也只含糊地说过在几个地方存了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具体的用途和开启方式一个字都没提。
最后的几样物件，是几件货真价实的古董。
霄云特地挑了几件品相好、年代够的——一方宋代端砚，一轴元代山水，一只明成化的斗彩鸡缸杯，一块清乾隆的田黄印章。
这些东西放在他空间里好几年了，本想着哪天缺钱了可以出手换银子，如今倒有了更好的去处。
他让人把这些物件精心打包装好，分头送给了他的几位干姐姐。
他之前认过的十二位干姐姐，都是他刚穿越那会儿在江湖上结识的，帮过他不少忙。
这些年人各一方，有些渐渐断了联系，如今还能找着人的只剩五位——大姐、二姐、四姐、五姐和十一姐。
霄云写了五封短笺，每一封都夹在礼盒里亲手封了口。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姐姐安好，弟近日得了几件古物，品相尚可，赠予姐姐权当念想。
此物颇值些银钱，然弟以为，留作传家更为妥当。万望姐姐切莫变卖，好生收着便好。
他尤其记得把东西送到二姐手上时的场景。
二姐如今在霄云名下的娱乐工作室做管理，帮他打理着好些艺人事务。
那日霄云亲自去工作室送东西，二姐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弟弟，这端砚……是真的？
霄云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二姐你收好，别卖了，留给子孙后代。
二姐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说得这么郑重，好像你二姐能缺这几个钱似的。放心吧，好生收着，当传家宝。
霄云又分别给四姐、十一姐送了东西。
四姐如今也在工作室里做事，跟二姐在同一处办公。
那日霄云走后，二姐拿着东西去找四姐，看见四姐也收到了一件元代的青花小瓶，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拆了盒子品鉴了半天。
二姐端详着那只小瓶，忽然神色动了动，抬眼看向四姐：四妹啊，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弟弟？
四姐正低着头小心地把小瓶放回锦盒里，闻言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二姐，不用了。
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