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在北站待了整整一天。
他跟别的访客不一样——一般来访的人,不管是来交换物资还是来谈合作的,都会先找会议室坐下,再喝杯茶,再慢慢聊。但王斌不是。他从会议室出来后,把军装外套往吉普车座上一扔,只穿着里面那件灰色军用背心,背心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旧油渍。他先在别墅区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棵盘踞在门柱上的变异藤蔓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然后问林凡:“这就是铁盾营上次派了一个小队来试探、最后被藤蔓抽得满地打滚的那棵?”
“就是这棵。朱奎后来跟我提过,说有几个队员至今闻到类似藤蔓的气味还会发怵。”
王斌从军裤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软尺,走到藤蔓最粗的那根主干旁边,把软尺绕上去量了一圈周长,又退后两步目测了分枝覆盖面积比。“我们基地也想移植一棵类似的变异植物当防御工事,”他把软尺收回口袋,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屑,“但不是用藤蔓,是想用山里那种带刺的棘木,根系扎得深、枝条带毒,缺点就是长得太慢——一棵种下去年把才长半人高。你这棵藤蔓从移植到现在的生长记录还在吗。”
“王雪那里有完整记录,从第一天生根到今天每天早上量主茎粗度的数据都有。”
“回头让后勤那边捎份副本给我。”
他沿着别墅区的主干道继续往前走,走到联排房屋区时停下了脚步。联排房屋二期工程刚完成外墙抹灰,老赵正带着几个新加入的建设队员在墙根处开挖排水暗沟。排水沟的沟底按千分之五的坡度用水平仪逐段校准,老赵蹲在沟旁,每隔两米就打一点高程对比,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记数。王斌蹲在沟边看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问老赵:“排水沟沟壁没有做防渗处理,如果连续降雨超过几天,积水会不会渗进房屋地基。”
老赵把水平仪搁在沟沿上,站起来,用沾满泥的手背推了推安全帽的帽檐。帽檐下被汗水浸湿的发根灰白相间。“联排房屋的地基比排水沟沟底高出近一米,地基下面还铺了两层从旧货场回收的碎石作为反滤层,碎石层中间夹了半透膜,是工业园旧车间那边捡回来的防水油毡废料裁的。积水渗不进地基,但会在暗沟末端接入主排水渠的那个转弯处停留——我已经让李成留了一段备用槽,如果以后积水期太长积水漫沟,直接把备用槽挖开连到加油站旁边那条旧排洪沟就行。加油站到排水渠之间那段废弃供水管的旧管槽也是可以利用的,管子虽然锈穿了,槽还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算过的公式。王斌听完沉默了几秒,朝林凡说:“这个人你从哪找来的。”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当初救下老赵的那个晚上,自己和王云在工地废料堆后面猫了整整半天,蚊子在耳朵边上嗡嗡转,老赵那时刚带着几名退伍工程兵把整栋没完工的楼一层层地重新校准结构安全,一身水泥灰、嘴唇干得起了皮。“不是在哪个人才市场招的,”他最终回答,“是从工地上捡的。”
训练场是王斌看得最久的地方。他站在训练场边上,双手抱胸,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整节基础班的例行训练课。基础班的学员们正在练习冷兵器格挡后的快速反击,王云站在场地中央,剑鞘插在沙地上,一边纠正学员的出刀角度一边反复提醒“发力点不是肘,是肩胛骨下沉后的腰旋”。前排一个小个子学员连续多次格挡用错了刀面,王云让他收刀,用自己的剑鞘抵住他的肩胛骨叫他闭眼体会正确发力时背部肌肉的拉伸感。
小虎坐在场边旧沙坑旁边给新领到的淬油长刀更换握柄缠绳。这柄刀是他在二阶组冠军奖励里自己挑的,刀身比标准制式略长一点,他握在手里还有余裕。他把旧绳拆干净,用抹布沾着稀释的机油把刀柄擦得发亮,然后拆开新绳的蜡纸包装,把绳头固定在刀柄尾端,一圈圈慢慢地往上绕,每绕一圈就用拇指压实,确保防滑效果。绕到第三节时阿黄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把鼻子凑到刀柄上闻了闻,小虎被它湿漉漉的鼻子蹭到手背,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绕好的刀柄举到阿黄面前,很认真地问它:“这绑得还行吗。”阿黄打了个哈欠。
王斌走到小虎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里那把已经缠了大半刀柄的新刀。“你就是小虎。”他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小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手上绕绳的动作没有停。王斌指着他刀身上那道从刀格到刀尖的淬火纹说:“我手底下也有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兵——是末日前最后一批招进来的新兵蛋子——训练时都拿你当口头标杆。其中一个在射击训练区用鞋油在靶板上偷偷写了个‘虎’字,被陈峰罚跑了十圈。”小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
王斌又看了一会儿宋明轩给新到位的警卫组防暴盾做冲击测试,看霍烈在训练场另一侧带着战术配合特训班做三对三模拟巷战训练。他注意到巷战训练用的巷道是用回收的旧集装箱钢壁和几块从工业园拉来的废料混凝土块搭的,逼真度高但不会伤到人,拐角处缠着旧消防水带当碰撞缓冲。
最后他转到了锻造车间门口。老薛刚把一炉新打完的刀坯推进热处理炉,炉膛内的温度把车间门口的空气烤得微微变形。老薛自己站在炉边,满头是汗,嘴唇干得有些发白,助手端给他一杯凉白开,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回工具箱上,继续蹲在旁边用游标卡尺逐件检查刀坯淬火前的表面平整度。旁边堆着几箱正在等待终检的成品矛尖,每个矛尖都用报纸单独裹着,包装纸的角落用记号笔标着批次号和日期。王斌从箱子里拿起一个矛尖,去掉报纸,把矛尖举到自然光下转了一圈,刃面光滑,尖部角度对称。他问这矛尖是给谁配的,老薛头也没抬——他已经不记得他是王斌——只说了句“按上一批补货单打的,装备组那边应该是补巡逻队矛头的损耗缺口”。王斌把那枚矛尖重新用报纸裹好,放回箱里,在箱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傍晚时分,王斌坐上吉普车准备返程。太阳已经落到别墅区西侧围墙的后面,把联排房屋的墙面染成一片暖橙色。几户人家窗户里飘出晚饭的炊烟,食堂那侧有人在窗口喊“豆子——你姑妈让你先把作业写完再打饭”。豆子是刚搬到二期新家的新住户阿睦的妹妹,她正蹲在门口给老猫换水,听见喊声朝窗口应了一句“知道了”,脚却没动。
王斌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别墅区里这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林凡站在车旁,右手搭在摇下的窗框上。王斌说了最后一句:“我去把那批弹药安排妥。你负责活着回来。”
“我会的。”林凡说。
王斌的副官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均匀的碾轧声。尾灯渐远时,阿黄从训练场沙坑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大门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林凡脚边趴了下来。训练场上傍晚后半段班的收操口令声正好传来,跟着是几个学员在更衣棚附近嘻嘻哈哈抢水龙头冲洗靴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