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我操你妈!”
班利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被执法官押走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我要见律师”,“你无权审我”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非法生产组装武器,班利的工厂肯定是要关停的。
而工人的安置,就成了一个难题。
流水线的废墟旁,一众工人一脸茫然,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待武决绝对力量带来的震撼渐渐褪去,疲惫感钻回身体,急需抓住些什么救命的东西,手中却空无一物。
按照兰德法律,工厂因违法关停后,剩余资产应优先充公,弥补执法成本和其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果在那之后有剩余,则给雇佣的员工结清工资。
班利的公司账户只是个空壳,赚来的每一块钱都经过层层清洗,变成合法收入收拢于万氏集团。
而万氏集团和班利的公司没有直接合作关系,无需继承其债务。
换句话说,没有钱。
武决感到不知所措。
他可以碾碎最顽固的敌人,可是他不懂得如何合法地搞到钱。
程雨对此倒是有些准备。
“姬旦议长交给我一项失业者基金的管理权,我可以从上面拨点款,不过不会太多。”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钻入每一个工人耳中。
他们不认识程雨这个正义的代言人,但是他们似乎听到,这位执法官大人可以给他们发钱。
工人们仍然拘谨无言,眼神渐渐变了。
仿佛在祈求神明的恩赐,或者只是乞求恩惠。
程雨招呼手下的执法官处理现场,把所有工人带走,向他们解释基金会登记的事。
他现在级别很高了,比起挨个向工人解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武决带队离开,程雨则将执法兵13号留了下来。
“汇报武器调用日志。”程雨亮出身份码,现在的他拥有特殊权限。
「正在调取日志。」
13号原地立正,红色电流纹在体表交替闪烁,程雨也随之紧张起来。
他不会看错的。
刚刚13号从胸口拔出来的,是一把虚无武器!
除了熵、陆鸢和敌丈,他从来没见过别人能使用虚无武器。
现在敌丈和陆鸢皆被放逐虚无,唯有熵还逍遥法外。
13号只是一台执法兵,连人都算不上,怎么会能使用虚无武器?
「检查到24小时内一条调用记录,调用对象:兰德军械库……」
「错误!错误!错误!」
红光突然开始高频闪烁,13号的脸被一堆乱码占据。
「准备启动自我检查。」
“停止检查!”程雨急忙制止。
13号身上的红光转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亮银色曲面看起来还是那么有光泽。
「服从特殊权限。」
程雨摇摇头,看来这家伙和熵没有关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出虚无武器的。
转身正要离开,13号突然出声。
「程雨。」
程雨猛回头,在听到那电子音的一瞬,他还以为是妻子姮英在喊他。
愣了几秒钟,程雨惊得连连后退。
“你刚才,在叫我?”他不确定地问道。
「本机执法军械组?轻型执法兵0000013,正在与执法陆军?机动作战部队0001对话。」
似乎是怕程雨无法理解,13号特意用符合程序的称谓来称呼自己和程雨。
程雨从来没见过,执法兵在不触发任务的时候,会主动和别人对话。
执法军士能觉醒自我意识,是因为他们的神经中枢本就残留着执法官生前的部分记忆。
可是执法兵?这些家伙就是程序驱动的机器。
程雨此时莫名联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方临身边的人造人姬海月。
金属制造的东西,也会产生思维么?
「本机不明白,请求帮助。」
程雨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努力放平心态,尽量把13号当做一个人类来相处。
“你说。”
「本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只是第一个问题,程雨就回答不上来。
执法兵被制造出来的初衷,是代替执法官执行危险任务,保障人类的生命安全。
只是后来,在权力的异化下,执法兵渐渐变成了人类自相残杀的工具。
武器更新迭代,杀起人来也越来越高效。
比起初衷,服从才是第一位的。
程雨自己也是执法军的实权将领,麾下有近千台执法兵。他不需要调动这些执法兵,只要手握兵权,别人就会忌惮他。
而别人之所以会忌惮他,正是因为他们相信,执法兵会伤害人类。
“你的存在……可以帮助人类,建立更美好……嗯,更有序的社会。”
程雨回答得磕磕绊绊的,他还是头一回如此窘迫。
「这就是本机的造物主想要的么?」
执法兵的造物主是人类,而今天这般的世界,很难说是不是人类想要的。
“我知道现实和概念有一些出入,但是美好的未来是存在的,请继续帮助人类吧。”
程雨已经把13号当成了一个生命,于是本能地劝解道。
「本机已运行377年,在本机的档案库中,每年导致人类死亡数最多的一直是人类,且这个比例连年上涨。人类似乎,并不想要美好的未来。」
程雨对此感到深深的无奈,13号根本不会考虑大部分人的主观想法,只是把冰冷的数据摆出来,平静地质疑他。
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人造生命,程雨一时间无言以对。
「人类的造物主,希望这一切发生,对么?」
程雨其实是不信宗教的,他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神。
可现实却是,的确有一个家伙扮演着神明的角色,操控着人类的命运。
泯熵机。
号称杀死了神明的机器,一手缔造了这个世界。
程雨沉默良久,突然正色道。
“人类的造物主或许不存在,或许已经死了。人类用信念和信仰,塑造属于自己的神。坚信一件事是正确的,那么它对你来说就是正确的。
不管命令你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会给人类带来帮助就好。”
对不起。
程雨表面正直地笑着,内心却揪成了一团。
现实的残酷,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更不应该用其去污染这样一个特殊的生命。
他只能编造谎言,骗13号继续去当一台普通执法兵。
依靠对正义的信仰就无所不能的人,只有他程雨一个。
如果真的对13号讲清了其中的混乱,等13号发现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时,恐怕会像人类一样堕入虚无。
虚无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是所有存在的终点。
程雨已经不奢望能带领人类击溃虚无了,他只希望自己能坚守正义,在熵掀起的风暴中,尽可能多的拯救生命。
「感谢帮助,程雨将军。」
13号像是听进去了,想通了,抬腿就要走。
这回轮到程雨叫住他了。
“禁卫军军长方临,他有一台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造人,名叫姬海月,算是你的同类。如果再感到迷茫,可以去找她聊聊。”
……
有程雨的部下安置失去工作的工人,武决干脆回到了九十七分局。
他把执法局所有人,从局长到普通执法官,都叫到会议厅开会。
没人敢不来。
会议上,武决语气平淡地向众人陈述了工厂的案子。
收过班利好处的二组长,头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堂堂世界最强,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局长脸色也不好看,这类的灰色收入,占了他收入来源的九成以上。现在武决要插手,岂不是……
砰!
武决一巴掌,把旁边的石雕拍了个稀烂,局长眼神顿时清澈了几分。
“我决定把涉事工厂和公司的财产,一部分填补到失业者基金,用来安置本次案件中失业的工人。剩下的充公,用于伤病执法官的医疗支出。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出来了。”
没人敢有意见。
更没有人敢站起来,问自己能拿多少。
只有局长不停捻动手里的佛珠,发出咯咯的声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勤务队执法官长跟我出来,其他人可以散会了。”
一个肥胖男人吓得一哆嗦,险些翻身摔倒。其他人则松了一口气,看着武决把那胖子带出了会议厅。
“长官,我……”
胖子的身体一个劲往后缩,然而他抗拒的这点力道,对武决来说像蚊子的腿一样疲软。
两人来到了武决的办公室,武决让胖子坐下,还很客气地给他倒了杯热水。
“九十七局的医药采购和医疗支出,都是你负责吧?”
听武决这么问,胖子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恨不得能把头缩回腔子里。
武决心中了然,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毕竟有求于这胖子。
“你有没有门路,能搞到兰阿片?”
刀虹还在医院,医生说如果他能挺住病变带来的痛苦,便有希望维持现状,让变异不再恶化下去。
武决本来找了好友彭钧代购兰阿片,可是不久前彭钧死了。
至于找金盛?
那家伙从政变结束之后,就一直对他和程雨避而不见。
为了延缓刀虹的病变,武决不得不另寻门路。
见武决打听兰阿片,胖子的胆怯消失了不少。眼珠一转,对武决说道。
“长官,兰阿片现在真的搞不到了。不过你要是想找些替代品,我这里有几个药商和贩卖点……”
“滚滚滚!”
武决烦躁地驱赶,还抢走了胖子一口没喝的热水。
兰阿片的替代品,显然是指那些成瘾性迷幻药物,武决怎么可能拿这种东西给刀虹用?
赶走了胖子,武决心烦意乱,双手插兜溜达到了医院。
来到刀虹的病房,武决轻轻推开门。
只见刀虹捧着一个小铁盘,正准备用一根吸管去吸食里面的白色粉末。
见武决进来,刀虹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赶忙把小铁盘藏到背后。
而正是这一举动,令武决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在干什么?!”
武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走了小铁盘。
刀虹显得很是心虚,不敢抬头去看武决的眼睛。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武决把头偏过去,用冷硬的声音问道。
“是哪个医生给你开的这东西?告诉我名字。”
“没有谁给我开,是我自己要求的。”
“为什么?”
刀虹叹息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兰阿片每盒要上万,这个只要几百块钱。武哥……大伙在我身上浪费太多钱了,我不想给你们再添负担。”
武决没有说话,他知道给刀虹治病的确占用了九十七分局太多医疗资金,一些人对此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些没怎么交过钱的人。
武决不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自从妹妹武芸死后便是如此。
但是,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朋友堕落。
“你也是执法官,不知道这东西的危害么?”
“怎么不知道?我和那群帮派药贩子,打过不少交道呢。”
刀虹自嘲地笑笑,眼神愈发落寞。
“和那些瘾君子一样,我被各种痛苦压得心绪不宁,终于想出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浅尝辄止。
哪有什么尝试,一切都回不去了。自从我使用兰阿片逃避痛苦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
“你是在怪我给了你兰阿片么?!”
武决突然大吼道,一只手抓住了刀虹的脖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武决的手掌没有用力,刀虹也没有反抗。他的嘴角抽动着,仿佛药物为他塑造了另一个自我,诱导着他大声回应“是”。
此时此刻,武决倒希望他这样回答。
刀虹表现得越抗拒,武决就越想看看,药物究竟缔造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一把将刀虹甩开,以厌弃的眼神看着后者。
在这尖锐眼神的刺痛下,痛苦和药瘾爬上刀虹的神经,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脸颊,下颌,脖颈以及手臂,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也渐渐充盈了眼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早就该死的,可我若是自尽,上帝会惩罚我下地狱的。”
“我这种怪物,应该下地狱吧?”
也不知是胡言乱语,还是真情流露。
武决不愿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正是这一闭,让刀虹顿时感觉到被放弃了一般,于是自暴自弃起来,竟像头怪兽一样冲着武决嘶吼。
“你早就想离开九十七局了吧?!只不过放不下你那正义的尊名,才被我这废物栓在了这里!
你忘了自己杀过多少人了么?你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看着我去死呢?
偌大的世界,哪一个真的尊敬你?谁会在乎你经历了什么?没了这身力量,你又是什么?!”
刀虹犹如卸下了伪装,疯狂对着武决咒骂。
即使被刀虹这样指责,武决的眼中也没有半分愤怒。
他默默看着手中的小铁盘,还有里面那点其貌不扬的药粉。
等刀虹骂累了,撑着病床的栏杆歇息喘气,他才慢慢转过来,居高临下地说道。
“你现在神志不清,说了很多违心的话,我原谅你。只是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吃这种药了。”
话音刚落,刀虹的视线便如抛线的鱼钩,紧紧咬住了小铁盘。
那渴望的模样,与食过人的野兽一般。
“好,吃完这一次,我再也不吃了。”
他伸手去够小铁盘,武决见状一皱眉,一步后撤拉开距离。
“不行!”
刀虹顿时急了,也顾不上两人的力量差距,猛地向武决扑过来。
武决轻飘飘的一巴掌,刀虹瞬间被扇倒在地,全身的力气松懈,仅凭一点渴望的劲头,支撑着他一点点往小铁盘的方向移动。
曾经刚正秉直的执法官,已沦为丧家之犬,嗫嚅着乞求怜悯。
武决不会怜悯,正如刀虹所说,他在历练过程中,的确杀死过很多罪犯,其中不乏有药贩子和瘾君子。
那些瘾君子,最是会装可怜。
当下心一横,便要走出病房。
“上帝啊,求您垂怜您的信徒,救他于苦难之中。”
意识模糊的刀虹,本能地开始祷告。
“求求您,上帝啊,求您给我点粉吧。”
武决缓缓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震怒。
他看看地上缩成一团的刀虹,又看看手里的小铁盘。
“你居然为了这东西,向你的神祈祷?!!!”
他抓着刀虹的脖子,把他提到了半空,另一只手将小铁盘举到了两人的眼眸中间。
“倘使我把它给你了,那么把它给你的我,回应你祈祷的我,又算是什么?!!!”
“你说啊!!!!!”
狂暴的气势横扫整栋大楼,所有玻璃窗户被冲碎,气浪翻腾,搅得天地不得安宁。
处于风暴之眼的刀虹,却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竟还伸出舌头,试着去舔食盘子里的粉末。
武决扼住刀虹咽喉的手一点点发力,刀虹的舌头像条肥蛆一样,渐渐被挤出了喉腔。
即使是这样,它仍然没有放弃,就好像只要能碰到那些粉末,一切都会好的。
咔嚓。
……
咣当!
勤务队执法官长的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的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武决一把抓住。
“你说你知道几个药商和贩卖点。把名字和地址给我!”
见武决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胖子哪里还敢托辞?急忙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电话簿,颤巍巍交给了武决。
武决拿着名单,气冲冲跑出了执法局。
然而在路口,程雨迎面堵住了他。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杀人么?”程雨训斥道。
在见到程雨后,心里的烦闷,纠结,委屈,终于有了宣泄口。
“他们该杀!!!”
程雨面色一变,立即吩咐手下驱散附近平民,自己则正面挡在武决面前。
“说清楚。”
对于这位自己认可的大哥,武决还是很尊重的。
他三言两语将他与刀虹的故事讲述给程雨,又把胖子给的名单交到了程雨手中。
程雨没有去看名单,而是更关心武决的状态。
“这些人的确应该清理,为了他们让你动手却是不值。”
他一挥手,执法军尉姮英走上前。
“英,调一百五十台执法兵过来,我亲自带队清剿!”
随后他拍拍武决的肩膀,“你可以跟着队伍,但是你的身体……总之先不要动手了。”
见大哥愿意为自己出头,武决万分欣喜,旋即又有些担忧。
“这么大张旗鼓的,会不会对大哥你有影响?”
程雨神秘一笑。
“其实我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你不用担心。我是兰德执法军的实权将领,可以调动数千台执法兵,在军政界也有一定影响力。
和一个特殊的人聊了几句后,我决定往前迈一步,让你我坚持的正义,迎来一次升华。”
“大哥!要怎么做?”武决斗志昂扬。
“我要参选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