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程雨昂首挺胸走下演讲台，记者的闪光灯一路相随。
以光一般的速度，振奋人心的新闻播遍兰德大地。
大街小巷，酒吧饭馆，也许见不到许多熟悉的身影，几个素未谋面的人坐在一起，也能听得热血沸腾。
“我叫程雨，很多人听说过我的名字。
起初，我只是个碌碌无为的执法官，在过往的阴影里自暴自弃。
从一起凶杀案开始，命运的齿轮转动了。
在追捕‘熵’的过程中，我时常在想，究竟什么是正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我对此不做评判。不管是什么正义，都需要生命去践行。所以，我只需要守护正义者的生命就好了。
至少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
现在，我意识到一个人的能力太过有限。即便是世界最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英雄不该一人成师，他们身后应当站着千军万马。
唯有团结起来，方能战胜一切敌人。
但是，世界太过复杂，我们的敌人远远不止‘熵’一个。
我曾亲眼见识过，人类是如何彼此倾轧的。我所爱的，尊敬的，亲近的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所谓的权谋，政治，人心。
理念不合的人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把普通人的生命当成资源去消耗。
没错，我说的就是星火。
虽然时歆元首承认了星火的政府，星火也的确比兰德政府更优待平民，我可以认可他们的正义，但是我不认可他们实现正义的方式！
所有人都该意识到这一点。
我知道，仅凭我程雨一张嘴，什么行动都不付出，只会徒增笑料，这也是我决定参选议员的原因之一。
来首都之前，军部上面有人跟我说，作为一个二等公民，能当上将军就已经到头了。非一等公民参选议员，兰德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回应他，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该叫我议员了。
不仅如此，他还要害怕我，因为我知道，兰德每年的军费支出，他拿走了多少。
我刚刚从甲金城离开，在那里我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从事劳动，却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夺取普通人辛苦赚来的钱，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
命运向来如此，没有谁问过人民的意见，也没有谁代表人民签署过什么条约。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
银行和股票交易日渐繁荣，官员大谈形势利好，兰德的经济蒸蒸日上，可是还有人没有地方住，有人饿肚子。
面对造成这些事况的人，我想通了，不该再谦卑下去。
这不是正义。”
砰！
......
“我摔话筒那一段帅不帅？”
「很帅的。」
姮英的声音是冰冷的电子音，此时却能听出些雀跃的意味。
大厢车平稳前进，首都的空气泛着权力的味道，令人迷醉。
自从找回姮英，程雨就很喜欢坐这种空间极大的车，可以和妻子坐在一起。
无论去什么地方，只要条件允许，也都会带上姮英。
姮英就这样一路看着程雨，从一个小城市的执法官，一步步登上了执法军将领的高位。
也许接下来他还会当选议员，成为人们仰望的存在。
不管身份多尊贵，程雨始终是她姮英的丈夫。
他们都记得，他们曾经有过一个怎样美满的家。
「所以，你真的打算要抗击星火了？」
程雨倚靠在姮英身上，天气转凉，姮英还贴心地提高了体表温度，即使是金属材质摸上去也是温热的。
“如果星火就此罢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他们犯下的罪行无法消除。等我当上议员，我会引导民众接受他们的理念，然后以兰德政府的名义，要求他们以战争罪处置战犯。同样的，兰德政府的战犯，我也要处理。”
程雨对妻子解释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的。
「星火显然不会满足现状，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兰德。冲突不可避免，我们……」
“你在想露露吧？”
姮英点点头，承认自己挂念女儿的心。
「露露是我们的女儿，星火所做的就是她的梦想。你选择与星火敌对，怕不是会有和露露对峙的一天。
而且，露露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怕……」
程雨知道妻子在想什么，看向窗外的天空。
他也怕。
正义守护因果律再强大，也只能拯救眼前的人。
如果那一天，研究院泯灭戊谷城的时候，程露恰好在城里……
程雨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露露长大了，我们没办法永远庇护她。”
「我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姮英突然开口。
「如果你当上议员，我想去星火，去露露身边。」
程雨感到惊讶，很快又释然了。
姮英作为母亲，多年来与女儿不能见面，心中必然思念。
另外，姮英生前便主张，正义不是请客吃饭，是需要流血牺牲的，这一点与星火的主流思想不谋而合。
如果她还活着，容娅还活着，想必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程雨双手握在一起，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
“好。”
姮英笑了笑，即使脸上没有表情。
「你就这么笃定，你能当上议员？」
兰德议事厅是掌握最高权力的机构之一，其议员的选拔并不向公众征集意见，而是有一套复杂的评判标准。
不同级别的官员，在评审中有着不同份量的话语权。
议员数量是固定的，程雨想上位，要么强行增加一个新空缺，要不挤掉一位现有议员。
不管哪一个，首都的权贵都不可能让他顺利实施。
程雨做事死板，又身具强大因果律。若是再赋予他权力，岂不是让他节制了世上所有的不公。
他们还要靠这些不公来赚钱呢。
所以，不仅不能同意，还要用尽手段阻止。
程雨也有自己的背景，那就是姬妤的弟弟，议事厅议长姬旦。
姬妤死后，姬旦就很少露面了。
等时歆坐稳元首之位，一定会肃清姬旦这个不稳定因素。
程雨成为议员，姬旦派系便可以得到一位盟友，因此，还是会有一部分人支持他的。
“前面就是阳山疗养院了，程将军。”
司机隔着小窗对程雨说道。
“好，进去吧。”
程雨拿出手机，给姬旦打去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一抹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程雨突然放下手机，对司机说道。
“停车！”
然而，司机就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车却依然在稳稳前进着。
姮英立刻召出步枪，准备扫射驾驶室，然后带着程雨逃出车子。
“别动，先看看。”
程雨按住了姮英，准备静观其变。
车子开入了大院，这里住着姬旦和一部分姬氏干部及子弟，按理说环境再安静，也不该像这样死气沉沉。
透过车窗，甚至隐约能闻到一丝铁锈味。
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车子在一栋三层带庭院的小楼前停下，这是姬旦的宅邸。
车门打开，程雨和姮英下车，一名穿红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程将军，元首已恭候多时了。”
程雨皱眉看着年轻人。
“你是哪个？”
“鄙人容禾，新任的红卫军军长。”
程雨记得，红卫军军长明明是一个叫容诩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此人？
他撇了撇嘴，正要进入庭院，容禾却伸手拦住了他。
“元首的安全不容威胁，还请程夫人止步，不要坏了规矩。”
两人猛地刹住脚步，程雨扭过脸来，面色不善地看着容禾。
“红卫军作为元首亲卫，编制不过百余人。我是兰德执法军主力部队将军，可调动数千兵力。
按规矩，你应该向我敬礼。”
二者针锋相对，火药味已经于无形中散开。
冲突并没有爆发，本该年轻气盛的容禾，竟没有丝毫怒意。
“你说得对，请接受我的敬意。”
容禾立正站好，恭敬地向程雨行礼。
程雨见过不少权贵氏族的子弟，其中不乏有少年老成的年轻人。
可是容禾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他从来都这样老气一样。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模样认真但是态度傲慢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沉思片刻，程雨忽然惊觉。
容禾的气质，与当年来到辛石城办案的外勤队长季然十分相似！
程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听说，外事联络处的容宸主任，前段时间病了。”
“是么？愿他健康。”
容禾笑容依旧，微微躬身俯首，请程雨进院。
程雨深深看了他一眼，叮嘱姮英在外等候，随后迈步进了院子。
和上次来时一样，姬旦的家里装潢很是朴素，没有什么名贵艳丽的家具摆饰。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姬旦和妻儿的照片。
只是房间里并没有姬旦的影子，也没有他的妻儿。
一个身形小巧玲珑的红衣女人，坐在姬旦家的沙发上。
兰德现任元首，时歆！
程雨是见过姬妤的，比起姬妤，时歆的气势没有那么尖锐，眼中的疯狂却毫不逊色。
“我看到你的演讲了，很不错。”
“不错在哪？”程雨直接坐在了电视柜上，与时歆齐平。
“看完你的演讲，我都想杀你了。”
时歆冷笑道，眼中的杀意不加掩饰。
“你要是做得到，早就动手了。”程雨不屑一顾，连熵都杀不了他，时歆怎么可能做到？
“你说的没错，看来我还需要一番谋划。今天来见你，不是和你说这个的。”
时歆拍了拍身下的沙发，问道。
“这栋房子的主人，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去旅行了，游玩了，享用美食了，总之他活得很好。”
程雨阴阳怪气地说道，别说他不知道姬旦去了哪里，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时歆。
时歆没有得到答案，反而盯着程雨笑了起来。
“没有他的助力，你不可能当上议员的。如果你把他的下落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成为议员，甚至取代他来当议长。
但是如果你不说，那你就与他同罪。”
“他犯了什么罪？”
“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包庇纵容。现在我是元首，他的罪名随我罗织。”
程雨也笑了。
“看来他还是很聪明啊，知道你为了阻止我当上议员，会撕破脸强行缉拿他，所以提前逃离了首都，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姬氏的人都颇为狡诈。”
时歆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要再说废话了。兰德政府正在和星火争执，你既然选择效忠于兰德，我也没理由不重用你。
姬旦与星火暗中勾结，背叛政府，我已剥夺他议长的身份和权力。你是最适合继任这个职位的，只要你交代姬旦的去向，你就可以身居高位，实行你想要的正义。
我知道你现在也无从知晓姬旦的位置，但你一定有联络他的方式，好好考虑一下，然后给我答复。”
说完，时歆利落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程雨出门时，姮英正在院子里等他。
她什么都没说，只要程雨没事就好。
……
夜晚，程雨握着莹白色圆棒，心灵进入了游戏《我们》。
姬旦藏在哪里程雨确实不知，但他可以在这里见到姬旦。
程雨是最早进入多人模式的一批玩家，只不过后来疲于工作，没什么玩游戏的心思。
现在他的手里，还留着属于老玩家的信物。
凭借信物，程雨顺利见到了姬旦。
“最近怎么样？”他随意地问道。
“乐园已经发展出接近现实水平的武器，我们的海岸线要被攻破了。”
姬旦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神紧紧盯着桌上的地图和图纸。
程雨不由得皱起眉，他常年不登陆，此次前来找姬旦显然是有要事。
姬旦肯定明白这一点，却对现实避而不谈，反而去关心什么游戏进度。
“时歆在到处找你，你真的逃出首都了？”
程雨身体前倾，手掌压住图纸，强迫姬旦看着他。
姬旦避无可避，只得抬头看着程雨的眼睛。
“我的确逃跑了，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而已。”
“为什么不反抗？你的势力呢？”程雨质问道。
“势力？呵呵哈哈哈哈！”
姬旦突然自嘲地笑起来。
“你可知你不在的时候，首都发生了什么事？”
程雨摇头。
“时歆多次编织罪名，派重兵突袭我姬氏及其他氏族的各位高官。有兵权的带兵突出重围，跑到其他城市割据一方。没有兵可用的，一家老小全都被杀了！
那个愚蠢的疯女人，彻底推翻了由法律构建的秩序，一个人的势力不再看他能结交多少权贵，控制多少资源，而是看他能调动多少兵。
她这样做，会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那些有兵权的将军逃出去，占据一座城市成为军阀。群雄并起，世界必将大乱！”
说到这里，姬旦嘴角沾上了一点苦涩。
“我只是个议长，手里没有兵权。在这个乱世，恐怕帮不了你什么了。”
程雨叹了口气，时歆如此行事，可以料到，世界的秩序真的要崩坏了。
最重要的是，研究院并未对此有所表示，仿佛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程雨问道。
“我会加入星火，帮助他们推翻兰德政府。”
姬旦苦涩地笑笑，从此以后，两人便不再是同一阵营的人了。
“好，你多保重，议员的事我会自己去争取。”
程雨正要离开，姬旦忽然拦住了他。
“你说，宇宙之中会不会有其他生命？”
姬旦注视着天空，天幕曾是点缀着星星的荧紫色，随着玩家联盟的发展，各种工业废气污染了天空，有些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
“难道我们的存在，真的是神明缔造的巧合么？”
姬旦眼神迷茫，而程雨无心与他讨论，只能劝解道。
“想知道的话，就去看看。”
“我正要这样做。”姬旦说道。
“乐园要覆灭联盟，我们无处可去，唯有逃亡宇宙。
工程师们破解了古代文明遗留的宇宙航行技术，再过三天，一艘载着八十万玩家的飞船，将逃离这座岛屿，踏上探寻宇宙奥秘的道路。”
程雨不免有些吃惊，他没怎么关注过游戏世界，只知道像现实一样，玩家们也在发展文明，彼此厮杀。
姬旦所率领的联盟，居然要迈出现实中无法迈出的那一步了么？
那个被云海屏障遮蔽的，无限真实的世界。
“愿你成功。”程雨祝福道。
姬旦苦笑着，缓缓低下头。
“愿我找到真理。”
……
程雨参选议员的事，传遍了兰德大地。
这位底层出身的将军，竟愿意为民众争取利益，质疑兰德传承百年的制度和理念，甚至不惜与权贵为敌。
一时间，程雨在民间的支持率达到了顶点。
正如程雨在演讲中所说，对于议员的选举，民众并没有投票权。
但是不妨碍他们走上街头，拉起印有标语的横幅，为程雨参选发声。
多座城市出现民众游行，星火政府也趁机宣传自己的思想，为战事谋取群众基础。
也许是众望所归，在兰德议事厅选举大会结束后，程雨成功当上了议员。
他是第一位出身三等公民家庭，且此生无望晋升一等公民的议员。
穿着红底金纹议员制服的程雨，回到了甲金城。
带队迎接他的是武决。
“我穿这一身帅不帅？”
“巨他妈帅！”
武决憨傻地笑着，看看程雨的身边，忽然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见大嫂，她去哪里了？
“她啊，她有事要办。”
程雨略过这个话题，和武决一起步行回执法局，同时接受街道两旁居民的欢呼。
程雨议员来了，正义就有了。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人们高呼程雨的名字，举起大红色横幅，欢迎他的到来。
程雨也微笑着向民众摆手示意，武决跟在他身后，只觉得热血沸腾。
忽然，程雨放慢了脚步。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块纸牌。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熵还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