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下的平安村,被盛夏的热浪裹得严严实实。
夕阳一寸寸向西边的山坳沉落,滚烫了整日的黄土坡慢慢褪去灼人的温度。田地里劳作了一天的村民,扛着锄头,牵着耕牛,三三两两往自家院落走。吆喝牲口的声响,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柴门开合的吱呀声,混杂着炊烟淡淡的草木气息,在村庄上空悠悠飘荡。
村子不算大,一条土路横贯东西。我家住在村东头,任寒梅的家,落在村西头。一东一西,隔着大半个村落,可村中间那棵老桐树,却成了我们两个青春岁月里,绕不开的一处圣地。
那是一棵年岁极老的泡桐树,树干粗壮,要两个少年手拉手才能勉强环抱过来。枝干向四周肆意伸展,撑开一大片浓密如伞的树冠。每到夏天,层层叠叠的桐叶遮天蔽日,树下便是整块村落里最凉快的地方。晚风穿过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每逢黄昏过后,不少村里人会搬着小板凳,聚在树下乘凉闲谈,闲话庄稼收成,议论乡里长短。等到夜色渐深,大伙陆续归家,偌大桐荫之下,便常常只剩下我和任寒梅两个人。
那年我们都是二十五岁。
我在县城高中读书,一心扑在书本之上,整日埋首习题,心中揣着一个考大学的念想。寒梅没有继续求学,高考落榜之后,便留在村子务农。每日下地锄草、割麦、拾掇菜园,干起农活手脚麻利,风吹日晒,却丝毫掩不住她的清秀模样。她生得眉眼柔和,皮肤是乡间姑娘独有的健康肤色,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山涧清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浅浅弯起,叫人心里跟着发软。
村里不少小伙子暗地里倾慕她,上门说媒的媒人,也踏破过她家的门槛。只是那时候,她的心,悄悄偏向了我。
最开始相识,不过是乡间寻常的偶遇。我放学回家,她从地里干完活往家走,常常会在老桐树底下碰上。一开始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问一句回来啦,便擦肩而过。次数多了,便会停下脚步,多说几句闲话。
聊天气,聊地里庄稼长得好不好,聊谁家的瓜熟了,聊山上哪一片野花开得热闹。话语都是平平淡淡的家常,可每一回相见,我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少年人的爱慕,大多藏得含蓄,不敢直白说出口。白日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乡里乡亲,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不敢过多靠近。只有等到暮色沉沉,夜色漫过村庄,老桐树下乘凉的乡人尽数散去,才是属于我们二人的时辰。
吃过晚饭,我常常借口出门散步,离开村东头的家,慢悠悠踱到桐树这边。而寒梅,也总会寻个由头,出来拾柴、乘凉,或是借口去邻院串门,悄无声息来到树下。
夜色笼罩四野,远山化作一道沉沉的黑影,天上星月缓缓浮出云层。月光穿过桐树繁茂的枝叶,碎成一地零零星星的银斑,落在泥土地上,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四周虫鸣此起彼伏,蛐蛐与纺织娘的叫声连绵不绝,成为我们私语时最好的背景。
“今天功课累不累?”
这往往是寒梅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她寻一块凸起的老树根坐下,双手轻轻拢了拢垂落脸颊边的发丝,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便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坐下,脚下是落得厚厚一层的桐树枯叶,轻轻一动,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还好,习题越做越多,压力也一天天重起来。”我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心想考上大学,走出这山村,可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万一落榜,往后又该如何。”
少年对前途的迷茫,我很少对旁人诉说。父母整日操劳生计,只盼我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出路,可很多心底的惶惑,我不愿向他们倾倒。同窗学友之间,大多只谈考卷名次。唯独在任寒梅面前,我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把心中忐忑一股脑讲出来。
寒梅静静听着,并不急于插话。等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像晚风拂过耳畔。
“你脑子灵,读书肯下苦功,定然能够如愿。就算真的考不上,也不是天塌下来。在村里过日子,一样能够活下去。”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满天星斗,“我就不一样了,读书这条路,我已经走不通。考卷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就明白结果。如今只能守着几亩田地,日日土里刨食。”
说起自己落榜的事情,她语气平淡,可我听得出来,话语深处藏着一丝遗憾。她也是喜爱读书的姑娘,只是造化弄人,没能得到继续求学的机会。
听到她这般讲,我心中一阵怜惜。侧过头,借着淡淡的月光打量她的脸庞。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情绪,在胸膛里面慢慢涌动。
“寒梅,倘若将来我真的能够考上大学,我绝不会把你丢下。”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去外面读书,你在村里等我。等我学成归来,我们就相守在一起。”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树叶依旧簌簌作响。
寒梅身子微微一颤,把头低下去,手指无意识捻着地上干枯的桐花。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眸之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话,可是你真心所说?不要只是一时冲动哄我开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乡村的姑娘,对待感情格外谨慎。见过太多山盟海誓最后化作一场空,她不敢轻易把一颗心全然交付出去。
“是我肺腑之言。”我语气郑重,心口砰砰直跳,“这桐树可以作证。今夜星月可以作证。我心里的想法,没有半分虚假。”
她望着我,望了许久,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夜色遮掩,可我依旧看得真切。
“那我便等着你。”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之中,“不管将来你走多远,只要你不忘今日所说,我便守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好似一份沉甸甸的约定,落在老桐树之下。那一刻,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只有两个年轻的人,在月光与桐荫的见证下,悄悄把彼此放进心底。
往后一段时日,每一个安宁的夜晚,老桐树下总能看见我们二人的身影。
有时我们并肩坐着,什么话也不多说,就静静听晚风,听虫鸣,感受夜色包裹周身。有时候,会聊起许许多多对未来的幻想。我跟她描绘外面城市的模样,高楼、学堂、宽阔街道,那些我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景象。寒梅跟我讲她的期盼,她说不求大富大贵,只盼往后日子安稳,两个人朝夕相伴,粗茶淡饭亦心甘情愿。
也会说到现实的难处。
“你若是去读大学,相隔千里,书信往来,见面很难。”寒梅偶尔会流露出隐忧,“外面世界繁华,到那时候,你身边会遇见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还会不会记得山村里面的我?”
每次听见她这样的顾虑,我的内心便一阵酸涩。我会转过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一遍遍向她表明心意,反复诉说自己不会变心。
“无论走得多远,我心里记挂的,永远是桐树下的你。”
每一次听完我的表白,寒梅的忧虑会暂时消散,可眉宇之间,依旧留存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愁。只是沉浸在爱恋当中的我,那时一心憧憬未来,并未将这份担忧放在心上。总以为两颗真心,便可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白日相逢,我们依旧要装作普通乡里熟人。路上偶遇,只是简单寒暄两句,不敢流露半分儿女情长。乡村眼光繁杂,流言最是伤人,一旦私情被旁人看破,闲话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会给寒梅招来莫大非议。
所以全部的深情,都只交付给夜晚的老泡桐。
夏日的夜晚过得飞快。月亮慢慢挪移,升到中天,又缓缓向西倾斜。等到村落之中家家户户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就代表时辰已晚,我们不得不分开,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分别的时候总是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走到很远,还会回望那棵高大的桐树。仿佛树下还残留对方的气息,残留方才低声诉说过的情话。
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我久久难以入眠。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全是任寒梅的模样。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我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心中既有对爱情的甜蜜,也有对高考的紧张。我暗暗给自己鼓劲,一定要拼尽全力考取大学。这不单单是为我自己的前程,也是为了我和寒梅将来能够堂堂正正走到一起。
有一回夜里,天降微月,薄云漫过天际,月色朦朦胧胧。我们照旧坐在桐树根上闲谈。说着说着,寒梅忽然沉默下来。
“最近家里又有媒人上门,劝我趁早寻个近处人家嫁了。”她低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爹娘觉着女孩子年岁渐渐大了,总耗着不是办法。我只能够推托,说自己还不想成家。可推得一回,推不得长久。”
听见这番话,我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安袭上心头。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因为常年干农活,带着一层薄茧,温度却是温热。
“再等等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等考完高考,一切就会明朗。再忍耐一段时日。”
寒梅没有抽回手,任由我握着。夜风吹动桐树叶哗哗作响,仿佛也在倾听我们的心事。
“我会等。”她轻声应道,“只是我心里,时常会害怕。怕等到最后,等来一场虚空。”
少年热烈的爱恋,抵不过现实悄悄投下的阴影。甜蜜之中,已经夹杂了看不见的隐忧。可彼时的我们,依旧贪恋此刻的相守,不愿去深思往后那些难以预料的风波。
桐树高高挺立,繁茂枝叶笼罩着树下一对年轻男女。它静静见证我们的欢喜,见证我们的私语,见证我们许下的诺言。它不会说话,却把这一段青春爱恋的开端,默默收纳进斑驳的年轮之中。
夜色渐深,山风转凉。远处村落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声犬吠遥遥传来。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寒梅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缓缓站起身。
我也随之起身,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明白不能久留。
“明日傍晚,我还来这里。”我对她说。
她轻轻点一点头,目光柔柔落在我的身上,而后转过身,踏着月光,一步步向着村西头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慢慢消融在朦胧夜色里面。
我站在桐树之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仰起头,望向满天星辰,又低头看着脚下满地桐叶。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前路何等坎坷,我一定要守住今夜的约定。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曾预料,往后漫漫岁月,情书往复,聚散纠缠,伤害与别离会接踵而至。这棵见证我们初遇相爱的老桐树,往后还要目送我们一次次欢喜,一次次心碎,一次次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