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看完，眉头微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新水源点水质不合格，原勘测点道路风险未除，官兵饮水问题迫在眉睫。
他沉吟片刻，对小陈说：“给老王回电。同意一、二项建议，务必确保安全，评估风险后再行决定是否对原勘测点取样。第三项，我立刻协调。另外，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增派水文或地质方面的人员支援。”
“是！”小陈记录要点，转身欲走。
“等等。”方别叫住他，“以试点办名义，起草一份给总后勤部相关部门的函，说明高原驻点官兵饮水安全的紧迫性，请求他们紧急调拨一批战备用的便携式净水器或滤芯，以最快速度运抵西宁，由勘测组接收并指导使用。函件要突出问题的严重性和时间的紧迫性，但语气要恳切，说明这是我们军民协作试点中遇到的现实困难，恳请部队支援。”
“明白！我马上去办。”小陈快步离开。
方别坐回桌前，摊开笔记本，将高原饮水问题单独列为一页，写下紧急协调净水设备、评估替代水源、后续长期解决方案几个要点。
他知道，送设备只能解一时之急，找到安全可靠的长久水源，才是根本。这需要更系统的勘测、更科学的评估，甚至可能需要小型水处理设施的建设。这些，都远非一次短期勘测能解决。
正思索间，郑怀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方别，部里刚开完会，领导很关心试点进展，特别是明白人培养计划。批的五千块经费已经到账，要求我们尽快启动，做出实效。”
方别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部里的正式批复和经费拨付通知。“郑司长，我正准备向您汇报。高原勘测组那边遇到了新情况……”他将老王电报的内容和自己的处理意见简要说了。
郑怀民听完，面色凝重：“水质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你的处理很及时，协调净水设备是当务之急。部队那边，我亲自去沟通，确保最快速度落实。至于长期水源......看来得列入试点办下一步的重点攻关项目了。可能需要联合水利、地质部门的专家，做一个更全面的规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别点头，“等老王他们这次勘测的详细数据回来，我们就能有个更清晰的底数。到时候，再联合相关部门，制定一个标本兼治的方案。”
“嗯，一步一步来。”郑怀民在方别对面坐下，话题转回明白人培养，“经费到了，选拔通知也发了，接下来就是培训的具体落实。你考虑过培训教材和教员的问题吗？”
“考虑过。”方别翻开笔记本，“教材不能太深奥，要结合当地常见病、多发病，多用图示、案例。教员以本地骨干为主，比如勐腊的玉香医生、李军医，定西的马局长、赵老汉，他们最了解当地情况，讲起来也接地气。我们试点办可以派一两个同志下去，主要起协调、辅助作用，同时收集反馈，不断完善培训内容。”
“本地骨干为主，这个思路对。”郑怀民表示赞同，“不过，也可以考虑请一两位水平高、又善于深入浅出讲解的专家，下去做一两场专题讲座，开阔一下基层卫生员的眼界。比如中医科学院的刘老，或者首都医学院搞公共卫生的王教授，他们都很有基层经验。”
“这个建议好！”方别眼睛一亮，“我这就联系看看，如果能请动一两位专家下去，对提升培训质量、鼓舞基层士气都大有好处。”
方别与郑怀民就高原饮水、明白人培养等事宜商议完毕，窗外已近午时。
“郑司长，那我去趟总后，当面把需求函递过去，争取能快些批复。”方别拿起桌上的函件草稿。
“去吧，早去早回。”郑怀民点点头，“下午部里还有个会，你若是赶得及，也来听听，是关于下半年爱国卫生运动部署的。”
方别应下，将笔记本夹在腋下，快步走出办公室。小陈正埋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连忙起身：“方主任，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你留在办公室，把勐腊和定西回电的要点整理出来，我回来要看。”方别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中午食堂帮我打一份，用饭盒装着，我下午可能要晚些回来。”
“好嘞！”小陈笑着应下。
方别骑着自行车，穿过几条街巷，来到总后勤部的大院。
门卫验证了证件，他推车进去，找到相关部门。
接待他的倒不是孙部长，孙部长身居要职，也是个大忙人。
这次接待方别的是上次在军民协作座谈会上见过的一位参谋，姓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吴参谋，又来麻烦你了。”方别笑着递上函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高原驻点官兵的饮水困境和紧急请求。
吴参谋接过函件，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高原饮水问题，确实是个老大难。驻点条件艰苦，我们后勤部门也一直想改善，但受限于地理和运输条件，进展缓慢。方主任，你们这次试点勘测，摸清了底数，是好事。这份请求，我们立刻研究，最快速度协调调拨一批便携式净水器，争取一周内发往西宁。”
“太好了！有吴参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别客气道：“感谢部队的大力支持！后续如果还需要我们试点办配合什么，您尽管开口。”
“方主任客气了，军民协作，本就是分内之事。”吴参谋笑了笑，“对了，上次你们说的军民互教互学，基层连队反响很好。有几个连队指导员还专门写了心得，说跟地方上的明白人学了防疫知识，连队卫生状况都好了不少。我们首长很高兴，说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方别回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试点办也正打算总结经验，逐步扩大试点范围。到时候，还得请吴参谋和部队的同志们多提宝贵意见。”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别告辞出来。阳光正好，他骑着车，心情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净水器的事有了着落，高原官兵的燃眉之急可解，后续的长期方案也有了推进的基础。
回到卫生部大院，已是午饭时分。
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方别去打了饭，小陈已经将红烧肉装在饭盒里，用毛巾裹好，放在他桌上。
“方主任，饭菜给您打好了，趁热吃。”小陈又递上一份手写的便签，“这是勐腊和定西回电的要点，我简单整理了一下。”
方别接过便签，坐到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
玉香医生的回电很详细，除了汇报预观察方案修改和病例筛选进展，还提到了当地傣族民间医生们对参与观察的热情很高，已经有两三位老医生主动表示愿意协助，用傣医理论记录患者的风、火、水、土变化。
方别看着，嘴角露出笑意，玉香医生做事，总是能想到前头。
定西马局长的回电则更侧重于选拔工作的具体安排，他们已通知了各公社，要求推荐人选，并附上了一份简单的推荐表，内容是方别和郑怀民之前商定的那几项。马
局长在电文末尾还特意提到，赵老汉听说这事，比谁都积极，已经主动去公社卫生院帮着整理卫生防疫档案了。
方别看着马局长回电末尾提到赵老汉的那句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老汉那股子热乎劲儿，正是基层最宝贵的财富。
不是靠命令推动，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参与。
他将便签仔细收好，几口扒完饭，又喝了半杯茶，便起身收拾好饭盒，准备下午的会议。
下午两点半，部里的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郑怀民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几位分管副局长和处长，方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会议议题是下半年爱国卫生运动部署，由分管卫生防疫的副局长老陈主持。
“上半年，咱们在定西、勐腊几个试点搞的改水改厕和健康教育，收到了一定成效，但覆盖面和深度还有待加强。”老陈翻开手里的文件，声音洪亮，“下半年，部里的意见是，结合试点办正在推进的明白人培养计划，把爱国卫生运动的触角真正延伸到最基层的村寨和社区。要让群众自己动起来，而不是光靠我们干部和医疗队去推。”
方别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方向。
他抬起头，正好与郑怀民的目光相遇，郑怀民微微颔首，示意他发言。
“陈局长，我补充几句。”方别清了清嗓子，“我们试点办在勐腊和定西的实践中发现，要真正把卫生工作做到群众心里去，关键是要培养一批不走的工作队——也就是我们正在选拔的明白人。他们本身就是群众中的一员，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知道什么话群众听得进去，什么事群众愿意跟着干。如果能把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和具体任务，融入到‘明白人’的日常工作中，比如让他们在串门聊天时讲讲灭蚊防病的方法，在红白喜事上提醒注意饮食卫生，效果可能比我们下去贴标语、发传单要好得多。”
“这个思路好。”一位分管农村卫生的处长接话，“明白人本身就是群众选出来的，有威信。让他们去推动改厕、清理污水沟这些事，阻力会小很多。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试点地区，先搞一个专项培训，把运动的要求和他们的日常工作结合起来？”
会议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围绕如何将明白人机制与爱国卫生运动结合，如何设计培训内容，如何评估效果，展开了细致讨论。
方别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偶尔插话补充一两个具体案例。
他感到，试点办的工作正在从点状的突破，向面状的整合延伸，这种系统性的推进，让他对未来的方向更加清晰。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近五点。方别收拾好笔记本，正要起身，郑怀民叫住了他。
“方别，你留一下。”
等会议室里的人都走了，郑怀民示意方别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
“今天的会，你听得怎么样？”
“很受启发。”方别如实说，“爱国卫生运动如果真能和明白人培养结合起来，基层卫生工作的根基就能扎得更深。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细琢磨。”
“嗯。”郑怀民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高原那边，净水器的事，我下午又给总后打了个电话，吴参谋说已经走加急流程，最快后天就能发运。老王那边，你也再发封电报，让他安心勘测，设备很快到位。”
“好，我回去就办。”方别应道。
郑怀民看着他：“方别，你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越来越足。试点工作千头万绪，你能稳住局面，还能不断打开新思路，不容易。部里领导对你评价很高。”
方别听了郑怀民的话，又哈哈笑了笑：“老郑，你这话我可不敢全信。不过，既然部里信任，基层同志顶着，我就有底气把这事干到底。”
郑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客气了。你说说你，给你批了几天假，你才休了两天，好好歇着，别把自个儿累垮了。高原那边的事，我盯着，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方别笑了笑，但心里却明白，郑怀民这是在催他兑现那“休假”的承诺。
他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应道：“只是眼下这高原饮水的事刚有了眉目，明白人选拔也正要启动，让我彻底撒手，这心里头还真有点放不下。”只是眼下这高原饮水的事刚有了眉目，明白人选拔也正要启动，让我彻底撒手，这心里头还真有点放不下。”
郑怀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还是那句话。高原那边的事，我盯着，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每天抽空来办公室晃一圈，但别一头扎进文件堆里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