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听了郑怀民的话,也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便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不过老郑,你可得说话算话,高原那边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吧!”郑怀民大手一挥,“我还能坑你不成?赶紧回去,好好陪陪家属。我看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再不休息,家属该找我算账了。”
方别笑着摇头,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告辞。
方别推着自行车走出卫生部大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胡同两侧的槐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甜香。
街道上,下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广播里传来《东方红》的旋律,混合着沿街小贩的吆喝,汇成这个年代特有的市井交响。
方别去了趟东单菜市场。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东单菜市场。
乐瑶近来胃口好了些,昨天念叨着想吃清炒豆苗。
方别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两把鲜嫩的豌豆苗,又挑了一条活鲤鱼,孕妇喝鱼汤对身子好。走到水果摊前,他想起乐瑶前几天说想吃杏子,便称了一斤刚上市的黄杏,果皮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
“同志,这杏甜不甜?”方别拿起一个闻了闻。
“甜!河北刚运来的,您尝尝。”摊主麻利地削了一个递给他。
方别咬了一口,果肉绵软,汁水丰沛,酸甜适口。“不错,再来一斤。”他将削好的那个小心包好,准备带回去给乐瑶尝尝鲜。
提着满满一网兜的菜和水果,方别骑车往家赶。
路过红星医院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门诊楼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无论他在部里走得多远,红星医院永远是他出发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
方别停好车,提着东西走进院子,就见薛文君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啦作响。
“妈,我回来了。”他将菜和水果放在石桌上,“买了条鱼,还有豆苗。瑶瑶呢?”
“在屋里歇着呢。”薛文君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意,“今儿精神不错,下午还帮着择了菜。你快去看看吧。”
方别点点头,将杏子洗了几个,用盘子装好,端着走进里屋。
乐瑶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妇产科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今儿这么早?不是说部里开会吗?”
“老郑催我回来休假。”方别在床边坐下,将盘子递过去,“尝尝这个,刚上市的杏子,酸甜的,开胃。”
乐瑶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嗯,好吃。你吃了吗?”
“在食堂吃了。”方别看着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累不累?”
“好多了。”乐瑶将书放下,摸了摸隆起的腹部,“下午小家伙动得欢,踢了好几下,这会儿消停了。你摸摸。”
方别将手轻轻覆上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温暖而坚实的弧度。
忽然,掌心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像是一尾小鱼轻轻摆尾。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这生命的律动,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柔软。
“又动了。”他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乐瑶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也是一片温暖。
她将剩下的半个杏子吃完,擦擦手,问道:“高原那边有新消息吗?你上午说水质出了问题。”
方别便将老王电报的内容,以及协调净水设备、请求总后支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设备后天就能发运,应该能解燃眉之急。但长期水源还是个难题,等这次勘测数据回来,得联合水利、地质部门做更系统的规划。”
“一步步来。”乐瑶轻声说,“你们已经做得很快了。那些驻点的官兵,能喝上干净的水,就是天大的好事。”
方别点头,又说起下午部里的会议,关于将爱国卫生运动与明白人培养结合的想法。乐瑶听得认真,不时插话问几个细节。
“这个思路好。”她听完后说,“让群众自己教育自己,比外人去说一百遍都管用。就像我们胡同里的王大妈,谁家不收拾院子、乱倒垃圾,她看见了就要念叨,比街道干部还管用。要是每个村寨都有几个这样的‘王大妈’,卫生习惯自然就养成了。”
“就是这个理。”方别笑道,“所以我们选拔明白人,不光要看有没有文化、懂不懂医术,更要看有没有这个热心肠,有没有在群众中的威信。”
两人正说着,薛文君在院里喊:“吃饭了!”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豆苗、红烧鲤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豆苗炒得碧绿脆嫩,鱼烧得汤汁浓郁,乐瑶就着鱼汤吃了大半碗米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今儿胃口不错。”薛文君高兴地说,“多吃点,身子养好了,生孩子才有力气。”
乐松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点点头:“伙食见好。方别,你休假这几天,多陪陪瑶瑶,也让自己松快松快。工作的事,急不得。”
“知道了,爸。”方别给岳父盛了碗汤,“高原那边的事基本安排妥了,明白人选拔也有马局长和玉香医生盯着,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打算明天带瑶瑶去公园走走,透透气。”
“去北海?”乐瑶眼睛一亮。
“不,去颐和园。”方别笑着说,“那边湖面大,景致也好。咱们租条船,在湖上漂半天,中午在岸上野餐。妈,您给烙几张饼,我带个煤油炉,咱们煮点热汤喝。”
薛文君立刻应下:“行!我明儿一早就烙饼,再煮几个茶叶蛋,切点酱牛肉。湖边风大,得吃点热乎的。”
方别见家人兴致都高,心里也高兴,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咱们早点出发,避开日头最毒的时候。”
乐瑶笑着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豆苗,慢慢吃着。薛文君看着女儿女婿,眼里满是欣慰。
乐松盛放下报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方别,你上次说,定西那边滤池建好了,后续的维护管理,交给谁了?”
方别咽下嘴里的饭,答道:“交给赵老汉牵头的一个村民小组了。马局长从县医院派了个技术员,定期去指导。我们还编了本小册子,图文并茂,怎么投药、怎么清洗、常见问题怎么处理,都写清楚了。赵老汉不识字,但他孙子念过小学,能看懂,念给他听。现在滤池运行得挺平稳,周边几个村子都看着呢,有样学样。”
“这就好。”乐松盛点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把技术教会了当地人,让他们自己管起来,这摊子事才算真正落了地。”
“爸说得对。”方别深以为然,“试点工作,最难的不是开头,而是怎么让它持续下去,怎么让老百姓真正受益、真正参与进来。明白人计划,也是这个意思。培养一批土生土长的卫生骨干,他们不走,工作就能一直干下去。”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试点工作,又转到明天的出游,再说到胡同里的家长里短,气氛温馨而放松。
饭后,方别抢着收拾了碗筷,乐瑶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你就坐着,陪爸妈说说话。”
收拾停当,天色已完全黑透。
院子里,葡萄架下摆着小桌和板凳,乐松盛泡了壶高末,三人坐着乘凉。
初夏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样板戏,咿咿呀呀,为这宁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烟火气。
夜色渐深,胡同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着葡萄架下蟋蟀的鸣叫,织成夏夜特有的宁静。
方别坐在竹椅上,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清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藤,新结的葡萄粒还小,青涩地藏在叶片间,像一串串翡翠珠子。
“想什么呢?”乐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困意。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方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月光下,乐瑶的面容柔和而安详,隆起的腹部在薄衫下勾勒出温暖的弧度。
“是啊。”乐瑶轻轻应了一声,将手覆在腹部,“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会的。”方别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等忙过这一阵,等试点工作走上正轨,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乐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葡萄叶的沙沙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远处,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已经停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播音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白天,晴间多云,风力二三级,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明天天气不错。”方别轻声说,“正好去颐和园。”
“嗯。”乐瑶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好久没去颐和园了。记得上次去,还是上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
“那明天咱们好好逛逛。”方别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乐瑶点点头,方别便扶着她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薛文君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纳鞋底,见两人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回来了?水烧好了,洗洗早点睡吧。”
“辛苦您了,妈。”方别接过水盆,兑好温水,端到乐瑶面前,“来,泡个脚。”
乐瑶也不推辞,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方别蹲下身,轻轻按摩着她的脚踝和小腿,手法轻柔而熟练。
“你这手艺,都快赶上专业的了。”乐瑶笑道。
“那是,也不看看咱是谁。”方别头也不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医推拿,一般人可享受不到。”
乐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薛文君就起床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等方别和乐瑶洗漱完毕,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煮好的茶叶蛋、切好的酱牛肉,还有刚烙好的葱花饼,香气扑鼻。
“妈,您这也太丰盛了,咱们去野餐,带这么多怕是要吃撑。”方别笑着将食物装进薛文君准备好的竹编提篮里。
“多带点有备无患,颐和园那么大,逛累了随时能吃。再说了,瑶瑶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可不能饿着。”薛文君细心地在提篮里垫上干净的白布,又塞进去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和一小壶凉白开。
乐瑶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薄针织衫。
虽然腹部隆起,但她气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准妈妈特有的柔和与幸福。
“走吧,趁早凉快。”方别推着自行车,让乐瑶稳稳地坐在后座上,一手提着提篮,一手扶着车把,迎着晨光出了四合院。
初夏的燕京,微风中还带着几分清凉。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国槐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乐瑶坐在后座,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老歌,手指偶尔拂过方别腰侧的衣料,岁月静好得让人心醉。
到了颐和园,两人顺着长廊漫步。昆明湖上碧波荡漾,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十七孔桥如长虹卧波,景致美不胜收。
“真好看。”乐瑶停下脚步,扶着汉白玉栏杆,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高兴呢。”
方别笑着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那咱们去租条船,到湖心去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