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看着乐瑶舒展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接过妻子递来的手帕,却见远处湖面上几只野鸭悠然划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
“走,咱们去租船。”方别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扶着乐瑶沿着长廊往船坞方向走。
颐和园的游船码头在知春亭附近,几艘木制画舫泊在岸边,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船工们正忙着擦拭船舷、整理桨橹,见有游客过来,一位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
“同志,租船吗?画舫还是小船?画舫能坐七八个人,小船只能坐三四位。”
方别看了看乐瑶隆起的腹部,选择了画舫:“画舫吧,稳当些。租一个小时。”
“好嘞!”船工利索地解开缆绳,又回头朝岸上喊了一声,“老李头,有客人了!”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瘦削老汉应声从船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桨。“得嘞,我来划。”他打量了方别和乐瑶一眼,目光在乐瑶的腹部停留了一瞬,“这位女同志有身子了吧?坐稳了,我划慢些,保管稳稳当当的。”
方别扶着乐瑶上了画舫,在她腰后垫了个软垫,才在对面坐下。
船工老李头轻轻一撑,画舫便悠悠离了岸,向湖心荡去。
昆明湖的水面比北海开阔得多,远处的西山在薄雾中显出青黛色的轮廓,近处的佛香阁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岸边的垂柳依依,偶尔有几只燕子贴着水面掠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真舒服。”乐瑶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湖面上轻柔的风,“要是能天天这样,该多好。”
“等忙过这一阵,我争取多休几天假,带你去香山住两天。”方别从提篮里拿出一个洗好的西红柿递给她,“来,尝尝,妈早上特意挑的。”
乐瑶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化开,酸甜适口。“妈总是想得这么周到。”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方别,“你接下来还去哪儿出差?勐腊那边是不是快出结果了?”
“勐腊的预观察刚启动,最快也得一个月才有初步数据。定西那边,明白人选拔正在进行,下周应该能把名单报上来。”方别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佛香阁的金顶,“高原那边,净水器发运了,老王说最快一周能到。等这些事都运转起来,我就能松口气了。”
“你这个人,从来就没真正松过气。”乐瑶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心疼,“在红星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部里还是这样。方别,你得学会给自己留点空间。”
方别听了,沉默片刻,随即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有时候是太较真了,总觉得事情不盯着就会出纰漏。不过,高原那边的饮水问题、勐腊的临床观察、定西的明白人培养,哪一件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松不得。”
“我没让你松。”乐瑶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只是心疼你。你看你,两鬓都有白头发了。”
方别一怔,下意识摸了摸鬓角:“有吗?”
“不多,就一两根。”乐瑶轻轻笑道,“不过也挺好看的,显得稳重。”
方别被她这一调侃,反倒笑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看了看乐瑶:“白头发怕什么,只要家里人平安喜乐,我这一把年纪,也值了。”
画舫悠悠地漂在湖心,船工老李头稳稳地划着桨,桨声欸乃,水波不兴。
几只野鸭从船旁游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荷丛里。
“你看那边,”乐瑶忽然指着远处的西堤,“那是不是玉带桥?”
方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碧波之上,桥身被垂柳掩映,只露出弧形的桥洞,像一轮半圆的白玉。“是玉带桥。等孩子出生了,会走路了,咱们带他来爬桥。”
“你得教他认字,教他背诗。”乐瑶靠在船舷上,目光温柔地望向远方,“教他春江水暖鸭先知,教他一行白鹭上青天。”
“你呢?你教他什么?”方别笑着问。
“我教他认草药,教他分辨黄芪和党参。”乐瑶抿了抿嘴,“再教他,爸爸妈妈是怎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
方别哈哈一笑:“那咱们俩分工,你教他仁心,我教他担当。将来不管他做什么,总归是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社会的人。”
老李头在后面划着桨,听见两人的对话,咧嘴笑了:“你们这当爹妈的,真是想得长远。孩子还没出生呢,就把他将来的路都给安排上了。不像我们那会儿,生下来能养活就行,哪管得了这些。”
方别回头笑道:“老爷子,您说得对。不过我们也不是安排,就是想想。孩子将来走什么路,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话在理。”老李头点点头,“自个儿的造化,比什么都强。”
画舫在湖心绕了一圈,又缓缓靠回知春亭码头。
方别先跳上岸,回身扶了乐瑶下来,又递了五毛钱给老李头:“辛苦您了,老爷子。”
“不辛苦不辛苦。”老李头接过钱,“你们年轻人有心,带媳妇儿出来散散心,这才是正经过日子。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忙活,把家里人都冷落了。”
方别笑了笑,没接话,扶着乐瑶沿着长廊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方别在知春亭找了张长椅,让乐瑶坐下歇息,自己从提篮里拿出薛文君烙的葱花饼和茶叶蛋,又倒了杯温开水。“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咱们去听鹂馆那边转转,那边有树荫,凉快。”
乐瑶接过葱花饼,小口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掉下碎屑,她用手接住,又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妈烙的饼真香,放了花椒叶?”
“嗯,放了。”方别也拿了一张饼,就着酱牛肉吃起来,“妈说你喜欢吃花椒叶的味道,特意从院门外那棵花椒树上摘的嫩叶。”
。“她总是记着这些。”乐瑶轻声说。
“那可不,你是我们家的宝。”方别笑着把茶叶蛋剥好递给她,“来,再吃个蛋。等会儿要是走累了,咱们就早些回去,不赶时间。”
乐瑶点点头,就着温开水慢慢吃着饼和鸡蛋。
湖面的风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脸颊,很是惬意。
她望着远处佛香阁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轻声说:“要是元雅师姐和妙妙也能一起来就好了。还有胜男姐,她肯定又要笑话咱们。”
方别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下次吧。等妙妙放暑假,咱们再约上师姐和胜男,一起来划船。到时候孩子也出生了,正好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那得等明年夏天了。”乐瑶摸了摸肚子,眼里满是憧憬,“也不知道是小子还是闺女。”
“小子闺女都好。”方别收拾着吃剩的油纸,“只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收拾好之后,两人又在知春亭里坐了会儿,才起身沿着长廊慢慢往东走。
乐瑶走得慢,方别也配合着她的步调,偶尔停下来,让她看看廊檐下的彩绘,或是指给她看远处湖面上飞过的水鸟。
走到排云殿附近时,乐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你看,那棵树下有个人,是不是在画画?”
方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位戴着草帽的青年女子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正专注地描绘着眼前的佛香阁。
“是写生的。走,过去看看?”
乐瑶点点头,两人慢慢走过去。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画,嘴里却招呼道:“两位同志,可别靠太近,颜料还没干呢。”
方别和乐瑶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画布上的颐和园春色。
那女子笔下,佛香阁的庄严与湖水的柔波相映成趣,几笔淡彩便勾勒出垂柳的婀娜。
乐瑶看得入神,轻声赞叹:“画得真好,把神韵都抓住了。”
女子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同志过奖了,就是随便画画,消磨时间。”
方别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纤细,手腕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袖口,画架旁放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上面还印着模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您是美院的学生?”方别随口问道。
女子摇摇头,手里的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蘸:“不是。我是水木建筑系的学生。”
方别听了,有些意外:“水木建筑系?那可是顶尖的学府。怎么有空来这儿写生?”
女子放下画笔,用一块旧手帕擦了擦手,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系里最近没课,导师让我们多观察实物,找找古典建筑的韵律感。我......我身体不太好,住院久了,就想出来透透气,顺便练练手。”
乐瑶问道:“住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心脏有些问题,不能累着。”女子轻描淡写地说,目光又落回画布上,“医生说要多静养,可躺久了也闷得慌。画画能让我静下心来,忘了那些不舒服。”
方别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心里了然。
这年头,能考上水木建筑系,必定是才华出众,却被病痛拖累,着实可惜。
“画画确实能静心养性。”方别说,“你这幅画,构图和用色都很讲究,尤其是对光影的处理,很有功底。建筑系的课程,也教这些吗?”
女子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方别能看出门道:“课程主要教设计和结构,画画是兴趣,自己琢磨的。不过导师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画画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空间和美感。”
“你导师说得对。”方别点头,“建筑和绘画,本源上都是艺术。看你画里的佛香阁,不仅形似,更有种气韵在里面,很难得。”
女子被方别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用画笔轻轻拨弄着调色盘上的颜料:“同志,您太抬举我了。我也就是胡乱画,当不得您这么夸。”
“不是夸,是实话。”方别认真地说,“我看过不少写生,能把建筑的‘骨架’和‘气韵’同时表现出来的,不多见。你画的佛香阁,飞檐的弧度、斗拱的层次,还有湖面倒影的虚实处理,都有自己的想法。”
女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您是......行家?”
“谈不上行家,就是见得多些。”方别笑了笑,“我在卫生部工作,也接触过一些搞古建筑修缮的老专家,听他们聊过一些门道。你画的这座佛香阁,要是让他们看见,肯定也会夸你有灵气。”
乐瑶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在方别和那女子之间来回看了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拉了拉方别的衣袖,小声说:“你看你,又犯职业病了,见着有才华的人就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方别被她这一说,也笑了:“是是是,我改。同志,不打扰你画画了,我们再去前面转转。”
女子却叫住了他们:“两位同志留步。”
方别也不是真走,只不过是和乐瑶逗趣罢了。
方别停下脚步,只见那女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翻开一页,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撕下来递给乐瑶。
“这位女同志怀着身孕,气色真好。我刚才忍不住画了个速写,送给你们,算是今日相逢的一点缘分。”
乐瑶接过那张纸,只见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侧坐的女子轮廓,腹部微微隆起,一手轻轻扶着腰,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神情端庄而温柔。
线条简洁流畅,神态捕捉得十分传神。
“这......这画的是我?”乐瑶有些惊喜地看着那张速写,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画得真好,把我画得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