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确实好。”方别由衷赞叹,抬眼看向那位女子,“同志,你这手速写功夫,可不是随便练练就能有的。敢问怎么称呼?”
女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用画笔的尾端轻轻挠了挠鬓角:“免贵姓许,单名一个‘沁’字,沁人心脾的沁。”
“许沁同志,这画我们收下了,算是今天最珍贵的收获。”方别把速写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方别这头刚把东西收好,乐瑶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方别一下。
“既然许沁同志都送了咱们一份礼物,咱们是不是也该回一份礼?”
许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不过随手一画,又不值什么钱。”
乐瑶接着道:“许沁同志不用着急推辞,何不听我说完我们这份礼究竟是什么。”
说着乐瑶看向了方别,方别自然明白自家媳妇儿所说的回礼是怎么回事。
他作为国手级的中医大夫,面对许沁这么一个身体有恙的病人,回礼自然就是为她治病。
方别迎着乐瑶鼓励的目光,微微颔首,重新看向许沁。
许沁被他温和而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瘦削的手腕。
“许沁同志,不瞒你说,我虽然现在在卫生部工作,但原先是个中医大夫。”方别放缓了语速,声音平和,“刚才听你说心脏有些问题,住院调养。中医讲望闻问切,我观你面色苍白,唇色偏淡,说话时气息稍短,想必是气血两虚、心脉失养之象。不知你可愿意让我切切脉,简单看看?也算我们对你这份心意的一点回馈。”
许沁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对陌生夫妇的回礼竟然是这个。
看着方别坦然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乐瑶温柔的笑容,她心里的戒备和羞怯忽然松动了几分。
这段时间住院,西药用着,病情虽稳定却未见明显好转,主治医生也只是让她静养。
她确实也想寻些别的法子试试,只是不敢轻易相信街头的游医,也找不到信得过的大夫。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许沁犹豫道,“我这是老毛病,看过不少大夫,都说只能养着,急不得。”
“不麻烦。咱们在这儿遇见了,就是缘分。”方别示意她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中医调养,讲究的是扶正固本,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若是气血亏虚导致的心脉失养,补益气血、养心安神,有时能改善症状,提高生活质量。让我看看,或许能提供点不同的思路。”
许沁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将右手伸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常年握笔的手指纤细而骨节分明,掌心却没有什么血色。
方别示意她放松,自己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乐瑶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湖畔的风轻轻吹过,带起画架上未干的画布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游客隐约的谈笑声,更衬得这一角格外的静。
方别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
脉象沉细而弱,尤以寸脉为甚,跳动缓慢,偶有间歇,如漏滴之水。
确实是气血两虚、心阳不振之象,且病程不短,已损及根本。
他又示意许沁换左手,再次仔细体察。左手脉象亦沉弱,关部略有弦象,提示肝气也有些郁结。
“舌头伸出来看看。”方别睁开眼。
许沁依言伸出舌头。
舌质淡白而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润。
“平时是不是特别容易累,稍微走几步或上楼梯就心慌气短?”方别问道。
许沁点头:“是,所以医生让静养,不能劳累。”
“睡眠怎么样?夜里容易醒吗?”
“睡得浅,容易醒,醒了有时会觉得心口有点闷,但缓一会儿就好。”
“手脚凉不凉?怕不怕冷?”
“一年四季手脚都暖不热,特别怕冷,冬天要穿比别人多一倍的衣裳。”许沁说到这里,眼里露出一丝无奈,“同学们都说我像温室里的花,见不得风。”
方别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饮食、二便情况,以及月经是否规律、有无痛经等。
许沁一一答了,脸色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许沁同志,”方别收回手,斟酌着开口,“你这病,西医诊断可能是心肌供血不足或心脏神经官能症,中医辨证为心悸、胸痹范畴,核心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兼有肝气不舒。病根在于先天禀赋不足,加上思虑、用脑过度,耗伤心血,损伤心脾。所以治疗上,不能光盯着心脏,要心、脾、肝同治,益气养血、温通心阳、疏肝解郁。”
许沁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别:“方大夫,您说得都对。我以前上学时特别用功,经常熬夜画图、做模型,后来就觉得心脏不舒服。这两年越发严重,稍微累点就不行。西医开了些营养心肌、扩张血管的药,吃着能缓解,但总觉得身子虚,提不起劲儿。”
方别继续解释道:“你这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寸脉最弱,主心气心血不足,心阳鼓动无力。舌质淡白,边有齿痕,苔薄白润,是脾虚不运、气血生化乏源的表现。加上你自述畏寒肢冷,倦怠气短,这些都是心脾阳虚、气血双亏的典型征象。”
“中医讲心主血脉,脾为气血生化之源。你这病,根子在脾,症结在心。脾虚则气血亏,血不养心,心失所养,所以心悸、气短、失眠。肝气郁结,则情志不舒,胸闷肋胀。三者互为因果,纠缠日久。”
方别说着,从布包内侧的小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记事本,快速写了起来。
“我给你拟个方子思路。以归脾汤为基础方,益气补血、健脾养心。但你的情况,阳虚明显,畏寒肢冷,所以得合上桂枝甘草汤,温通心阳。再加入少许柴胡、白芍疏肝柔肝,解其郁结。”
他笔尖沙沙,一行行药名和剂量跃然纸上:
炙黄芪30g,党参15g,炒白术12g,茯苓15g —— 益气健脾
当归12g,龙眼肉10g,炒酸枣仁15g —— 养血安神
远志6g,木香6g(后下) —— 理气开郁,交通心肾
桂枝9g,炙甘草6g —— 温通心阳
柴胡6g,白芍12g —— 疏肝柔肝
生姜三片,大枣五枚 —— 调和营卫
“先服七剂,每日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服药期间,注意几点。”方别抬起头接着道:“第一,务必按时作息,晚上十点前必须卧床休息,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第二,饮食忌生冷寒凉,多吃温补易消化的食物,如小米粥、山药、红枣。第三,保持心情舒畅,少思少虑,画画可以继续,但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中间要起身活动。第四,服药后如果感觉身上渐暖,心悸减轻,是好现象。如果出现口干、咽痛,及时复诊,可能需要调整方中温药的剂量。”
许沁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
方别的话条理清晰,辨证精准,每一句都切中她多年的困扰,给出的建议具体而可行,不像以往那些大夫只是笼统地说静养。
“这方子,我能去药房抓吗?需要什么特别的煎法吗?”
“普通药房都能抓到。煎法也简单,药先浸泡半小时,大火煮开转小火煎二十分钟,倒出药汁。再加适量水,煎十五分钟,两次药汁混合,分两次温服。木香后下,关火前五分钟放入即可。”
方别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方便,可以去红星医院,找中医科的元雅主任或周守诚、郑敏大夫,就说是我开的方子,他们会帮你把关。吃完七天后,最好能复诊一次,根据情况调整后续方药。”
乐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许沁同志,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将来还能画很多漂亮的画,设计很多好看的建筑。别灰心,慢慢来。”
许沁用力点了点头,将药方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又拿出一个旧信封小心装好,生怕弄皱了。“方大夫,乐瑶同志,今天真的谢谢你们。等......等我好些了,一定画一幅更好的颐和园送给你们。”
方别笑着摆摆手:“不急,你先养好身体。画画的事,来日方长。”
三人又说了几句,许沁看看天色,起身收拾画具:“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医院了。方大夫,乐瑶同志,祝你们下午玩得开心,也祝小宝宝平安健康。”
“你也多保重。”乐瑶微笑着目送她背上画架,提着帆布包,沿着长廊慢慢走远。
那单薄的身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单,却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
等许沁走远了,方别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姑娘,心思重,肝气郁结得厉害。光吃药还不够,得自己把心结打开才行。”
乐瑶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你呀,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不过这样也好,能帮一点是一点。说不定你这方子真管用,她吃了能好起来,将来成了大建筑师,还能记得今天在颐和园遇见个好心的大夫。”
方别倒是对自己的医术信心十足,他笑了笑,揽住乐瑶的腰:“走吧,咱们再去前面转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去听鹂馆那边,树荫多,凉快。”
“喝点水,歇够了咱们就回去。妈肯定在家等着了。”
乐瑶小口喝着水,目光望向湖面。夕阳西斜,湖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远处的西山渐渐染上暮色,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今天真高兴。”她轻声说,“划了船,看了画,还帮了人。”
“高兴就好。”方别握住她的手,“以后等孩子大点,咱们常出来走走。不光颐和园,香山、八达岭、十三陵,都带他去看看。”
“嗯。”乐瑶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晚风轻拂,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长廊上游人渐稀,只余下几声归鸟的啼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方别静静坐着,感受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和掌心传来的温度。这一刻的宁静与圆满,让他觉得所有的奔波与劳累,都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乐瑶轻轻动了动:“咱们回去吧,妈该等急了。”
“好。”方别扶她起身,收拾好提篮,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园外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出了颐和园东门,方别让乐瑶坐稳,蹬起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从院门里飘出来。方别骑得不快,稳稳地穿行在熟悉的小巷中,偶尔和相识的街坊点头招呼。
“方大夫,带媳妇儿遛弯儿回来啦?”
“是啊,您吃了吗?”
“刚吃完。哟,乐瑶这气色真好!”
“托您的福!”
简单的寒暄里,透着浓浓的人情味。
乐瑶坐在后座上,听着方别和街坊的对话,嘴角一直噙着笑。
到了家,薛文君果然已经在院门口张望了。
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玩得怎么样?累不累?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呢。”
“玩得很好,妈。”乐瑶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颐和园的荷花都快开了,湖上风也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洗洗手,吃饭。”薛文君接过方别手里的提篮,看了看里面基本空了的油纸和只剩半壶的水,满意地笑了,“都吃了就好。我熬了小米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给你们顺顺肠胃。”
堂屋里,乐松盛已经摆好了碗筷,见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回来了?玩得还尽兴?”
“尽兴。”方别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爸,您猜我们今天在颐和园遇见谁了?”
“谁?总不会是你们卫生部的人吧?”
“那倒不是。”方别笑着把遇见许沁的事简单说了说,“是个水木建筑系的学生,心脏不好,在写生。瑶瑶看她画得好,聊了几句,我给她看了看,开了个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