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张嘴,一动不动。
她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地窖的破口下面,仰着头,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
人还活着。
但眼里的光没了。
河流的两千个幸存者,从恶魔潮触碰到土墙到全镇沦陷,一共只花了四十分钟。
两千人里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还是因为跑得快先上了山。这三十个人在山上蹲了一整夜,听着山脚下传来的各种声音,有人吐了,有人一直在发抖,有人对着空气说了一整夜的话。
天亮之后,他们从山上往下看——河流已经不在了。
不是被摧毁了,是被抹掉了。
整座镇子的建筑全部被夷平,地面上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一层暗红色的泥浆铺在废墟上。
那是血液和碎肉被恶魔踩踏碾压之后均匀铺开形成的。
触手魔和羊角魔已经走了,往东边去了。情魔还在废墟上飘荡,像一群吃饱了打盹的食肉鸟,偶尔飘一下,再落下。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河流
同一夜,西寺到明都之间一百多公里的地带,十几个类似规模的聚居点被同时淹没。
没有预警,没有求援信号,没有战斗记录。因为这些聚居点连发出信号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从地图上抹掉了。
恶魔潮不是一波一波来的。
它们散开了走。
羊角魔和触手魔走在最前面,以扇面阵型向三个方向扩散,覆盖半径不断扩大。情魔跟在后面扫尾,杀死所有躲在废墟和地窖里的幸存者。
影魔走在最外侧,负责渗透和标记下一个目标。它们的推进速度极快——一支恶魔集群每分钟能覆盖将近两公里的扇面,沿途的活物一个不留。
天亮的时候,从西寺到明都之间的整片区域已经没有任何成规模的幸存者信号了。
所有定居点的通讯频段全部沉默。
明都城墙上,孔杨天已经站了一整夜。
银色长袍上的星图纹路因为长时间维持空间扫描显得有些暗淡,但他没有停止输出。
他的空间镜面分成八块悬浮在身前,每块镜面都在实时追踪一支恶魔集群的移动轨迹。
看完前线传回来的伤亡估算之后,王恩鸿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重力球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变形了。
“河流,两千人,四十个觉醒者,没了。祥子岭,八百人,十二个觉醒者,没了。三条沟,一千五百人,十五个觉醒者,没了。”
王恩鸿念完三个地名之后表情有点麻木,他把重力球重新揉圆,“这只是我们侦查范围内的。西寺方向我们没有侦查力量,那边的人死了多少——天知道。”
孔杨天收回空间镜面,沉默了一瞬。
“西寺的门还没完全张开。如果张开的时候没有觉醒者挡在正面,死的人就不只是几千个了。是几万,几十万。”
他转身往城墙下面走。
“动身。”
“你要去哪?”
“破界城。”孔杨天头也不回,“现在不是端着的时候了。”
王恩鸿快步跟上去,两人走到了城墙下。
这时候,恶魔之门的方向传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明都的恶魔之门——门框上的猩红色符文开始剥落了。
不是能量耗尽,而是被门内涌出的新能量撑裂的。那些符文每一道都是一道封印,封印被从内部撑开,意味着更高级别的恶魔正在试图通过。
门内的漩涡颜色变了。
从暗紫色变成了深红,越来越接近血色。
孔杨天看着那扇正在变色的门,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
“刚才不是主入口在召唤。是主入口在回答——它在告诉这扇门,让它开更大。”
破界城。
方蓝白在指挥大厅里,面前的沙盘上新增了标记——侦察队从西寺方向传回来的数据,还有外围哨站报告的所有失联定居点的最后坐标。
他把每一个失联坐标都标了出来,这些标记在沙盘上形成了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扇形。
扇形最宽的那一头,正对着西寺。
“它们不是胡乱扩散的。”方蓝白说,手指在从西寺往东南方向划过去,“它们有推进方向。
这个扇面的主轴正对着东部人口密集区。如果恶魔集群沿着这条线推进,三天之后它们会抵达南桥——就是白启他们撤离锦宁时经过的那个地方。”
白启站在沙盘边上,扶着下巴:“南桥是江南区的北大门。南桥如果丢了,江南区就敞开了,江南区住着将近二十万幸存者。京城和破界城加起来都护不住这么多人。”
方蓝白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沙盘上那一片密集的标记,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四大军团,从现在开始,所有四阶以上的觉醒者取消轮休,进入备战状态。城墙上的晶能炮开始升温——郭泡泡呢?”
“在装备部加班,他已经把压缩舱超频方案做出来了第一批原型机,正在往城墙上装。”白启说。
“让他把工作交给装备部,现在回休息区睡觉。”方蓝白说,“后面还有他忙的时候,不能现在就累垮了。”
白启应声出去传令。
方蓝白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扇形标记,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末世刚爆发不久,他刚觉醒异能的时候,他守的那个小区也是这样——黑压压的尸潮涌进来,他一个人挡在门口杀了二十多只丧尸,但楼里还有三十多个人没救出来。
那时候他太弱了。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现在他是三日之一,炼狱烛龙日,禁物004的持有者,手里有一整座城和四大军团。
他不会再眼睁睁看着。
方蓝白攥紧暗魔精粹,黑色光晕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照亮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冷硬轮廓。
方蓝白走出指挥大厅的时候,走廊里的晶核感应到他体内的能量波动,从近到远依次亮起,像是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没有回头。暗魔精粹贴在他胸口,黑色光晕透过衣领的缝隙渗出来,随着他的步伐明灭不定。
白启从装备部方向跑回来,手里拎着郭泡泡刚做出来的第一批压缩舱超频原型机——三台巴掌大的银蓝色金属盒,表面还烫手,能闻到焊接剂和晶核粉尘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城主,郭泡泡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用这玩意儿接在晶能炮的能量回路上,输出功率能翻至少三倍。”
白启喘了口气,“他说他怕自己等会儿睡着了忘了交,死活让我先送过来。”
方蓝白接过一台,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手工很仓促,外壳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焊点毛刺,但能量回路的走向设计得极聪明——绕开了晶能炮原有功率限制器的三条主线,用并联分流的办法把压缩舱的额外输出无缝接了进去。
“让他睡。醒了给他升待遇,从三阶提到四阶。”方蓝白把超频原型机交给身边的参谋,“马上装到城墙上,所有晶能炮都要装,能装多少装多少。”
参谋接过原型机,愣了一下:“城主,全装的话,城墙上有一百二十门炮,他一个人做了十台,剩下的装备部照着做也得——”
“天亮之前。”方蓝白说,“不够的人手从北境军团调。”
他语气很平,但走廊里所有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到中央塔一层的时候,传令官从通讯台那边跑了过来:“城主!西寺方向侦察队回来了——没回来全。
六个人只回来四个,丁远没回来。他们带回来的数据已经导入了指挥大厅的沙盘,还有——丁远最后扔出来的那个晶核存储器里有西寺恶魔种类的基础扫描数据。”
方蓝白接过那份用血和四条人命换来的数据,低头扫了一眼。
“甲壳型恶魔,体表覆盖黑色甲壳,甲壳缝隙渗出墨绿色荧光液体。头部甲壳可裂开,露出复眼结构,推测具有高精度视觉锁定能力。具有神经脉冲攻击手段,作用机制为直接干扰目标运动神经系统,三阶觉醒者也会在零点三秒内丧失行动能力。”
他念完这段描述,抬头,“这还只是第一种。”
传令官的脸色很难看:“侦察队在撤退途中还遭遇了至少三种不同形态的恶魔,体态数据和明都、锦宁已有的类型完全不匹配。其中一种能够贴地滑行,速度极快,不留下任何物理痕迹,遭遇该类型恶魔的侦察队员——钟平——在奔跑中被从脚底向上贯穿,当场死亡。”
方蓝白没说话,把数据塞给旁边的参谋:“所有数据同步传给京城一份。现在。”
然后他转向白启,说了一句让她脚步顿了顿的话。
“徐启东还在城里吗?”
“在,他在装备部那边,说是要把狱角魔的骨角熔了给范文斌的战甲做升级材料。”
“叫他来。告诉他西寺和明都之间的定居点在四十分钟内被推平了十三个,恶魔潮正在往南桥方向推进。让他准备好——这次不是侦查,是正面截击。”
白启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装备部。
往明都方向的空域中,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末世特有的灰黄色。
一辆改装过的晶能装甲车正在废墟间的高速公路残段上以极限速度飞驰,车身两侧的防护装甲板上焊满了临时加装的外挂晶核护盾,轮胎碾过碎石和裂开的路面时颠得整个车身都在晃。
孔杨天坐在副驾驶,银色长袍叠在膝盖上,领口的空间晶核恒定地发着淡银色光。界痕横放在他腿上,刀身上的银色纹路处于半激活状态。
他没有睡觉,甚至没有闭眼——右手的两根手指一直并拢着放在车窗边缘,指尖上的空间碎片持续扫描着方圆五公里内的能量波动。
“孔团,你最好看看这个。”
后座的通讯兵把一块便携式晶核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明都指挥所刚刚转发的破界城情报。情报标题只有一行字:西寺为主入口,三日内六阶以上恶魔降临。
孔杨天看完情报,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边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高速行驶带起的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加速。”
“已经是最快了——”开车的王恩鸿瞥了一眼速度表,“这破路再快车轮得飞。”
“那就让它飞。”
孔杨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王恩鸿认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他有点急了。
能让孔杨天急的事不多——上一次是他妹妹在京城外围被丧尸围住,孔杨天一个人撕了三道空间门连续传送二十公里,到的时候两只手的手指全部因为过度输出变得煞白,空间刃都凝不出来了。
王恩鸿把油门踩到底。
装甲车从一段断裂的高架桥尽头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对面断开的路面上,底盘擦着地面刮出一长串火星。
通讯兵在后座被颠得撞上了车顶,捂着脑袋骂了一声。
孔杨天纹丝不动地坐在副驾驶上,空间壁障本能地替他吸收了冲击力。
他重新把便携屏幕打开,开始逐条阅读破界城发来的数据——西寺恶魔种类、甲壳型恶魔的神经脉冲机制、恶魔集群的扩散速度和推进方向、河流等十三个定居点的失联时间和坐标。
“河流,两千人,四十分钟。”他念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王恩鸿没有接话。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装甲车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在接近锦宁废墟外围的时候,孔杨天的空间扫描突然跳了一个警示信号。
“停车。”
王恩鸿一脚刹车踩死,装甲车在碎石路面上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住。通讯兵差点又撞上车顶。
“怎么了?”
孔杨天推开车门走下来,银色长袍在晨风里展开。
他站在废弃公路的正中间,右手五指张开,一道空间镜面在他面前展开。镜面上的画面不是俯拍,而是一个从高角度倾斜向下俯瞰的视角——他把空间坐标锚定在了前方五公里外的一座废弃信号塔顶端。
画面里,信号塔脚下的南桥镇正在燃烧。
不是着火的燃烧。是恶魔过境之后留下的能量残余——暗紫色的深渊能量附着在建筑物的残骸上持续腐蚀,从墙体裂缝里涌出来的烟雾不是灰色的,是带着荧光斑点的墨绿色。
整个镇子已经没有一栋站着的建筑,地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暗红色泥状物。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还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