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具是熔岩色的，表面干裂的纹路里一直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是随时都会从裂缝里喷出岩浆来。
“我说——换个角度想想。”魇爪没有收腿，也没有收笑
“序列004是空间系禁物，里面封印着一头五阶雷狱魔龙。四件禁物，序列001到003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只有序列004已知在哪，已知在谁手里。如果破界城在这次恶魔之门里元气大伤，序列004的持有者方蓝白重伤在床，你们觉得，华夏会没有人盯着那颗黑色小珠子？京城的孔杨天嘴上说着合作，可他也是觉醒者。哪个人类觉醒者不想要禁物？”
“这话过分了。”雾噬黄的语气依旧慢悠悠的，但灰纱面具下面的气息明显冷了一些
“方蓝白现在正在南桥前线挡着整个华夏可能面对过的最大威胁。你在灵城下雨天翘着脚算计他的禁物——我不是说他有多伟大了不起，我是说这事不光彩。”
“光彩？”魇爪把椅子放下来，骨质面具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末世五年了，光彩的人骨头都埋在地里了。”
“够了。”张灼的声音不大，但石桌上所有人都闭了嘴。她抬起眼，目光从七张面具上依次扫过，“魇爪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从灵城的利益角度考虑，破界城被削弱对我们不是坏事。末世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方蓝白没欠过我们什么，但他如果倒了，我们也不会为他哭。”
她站起来，走到议事厅的窗口前，推开那扇用变异兽骨拼成的窗板。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山顶特有的冷风和泥土腥味。窗外的山脚下，灵城的居民区亮着星星点点的晶核灯光，在雨雾里像是模糊的萤火。
“但有一点魇爪没说对。”张灼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雨雾沾湿了她的发梢，“他以为我是在讨论方蓝白能不能守住。我不在乎方蓝白守不守得住——我在乎的是，如果守不住，下一个是谁？”
没人接话。
“序列001，三座恶魔之门同时降临，没有任何前兆。”张灼走到石桌前，手指沾了沾桌上溅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在此之前，我们对遗迹的认知是零。禁物的认知也几乎是零——只知道004在方蓝白手里，001到003没有任何情报。现在遗迹001突然降临，规模大到同时覆盖三座城市，里面的恶魔级别高到需要方蓝白动用烛龙形态才能打掉一头。这说明什么？”
她把手指从三角正中间一划，划出一道水痕直直地指向三角之外。
“说明我们连深渊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序列004是已知的，序列001是现在正在发生的。那序列002和003在哪里？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会降临在谁的地盘上？”她收回手，看着所有人，“今天是破界城挡在前面。如果下一座遗迹降临在灵城山脚下，你们谁能用烛龙形态？”
议事厅里只剩下雨声和夜光晶簇的嗡鸣。
“我选合作的。”冥纱开口了，黑色织物面具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痕迹，“但不是跟方蓝白合作，是跟情报合作。灵城不需要派兵去南桥——我们山高路远，派了也赶不上。但我们有东西是他们没有的。我对恶魔和深渊能量的研究数据，破界城和京城那边是零。他们是在用命试，试出来的情报每一行都带血。如果我们把已有的研究数据共享给他们，他们在前线能少死很多人。少死一个人，就能多拖住恶魔一天。多拖一天，灵城就多安全一天。”
“说得好。”张灼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另外几个还没开口的人，“你们呢？魂蜕，你一直没说话。”
魂蜕的面具是七面里最特殊的——不是面具，是一张完整的、从某个高阶丧尸脸上剥下来的脸皮，经过处理后严丝合缝地覆在他自己脸上。那张脸皮还保留着原主人的微表情，说话时会跟着动，让人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是借来的。他开口的时候，面具上的嘴唇先动，然后声音才跟上来：“南桥前线死了多少人？”
“最新数据，南桥镇已经没了，十三个定居点四十分钟内被抹平，觉醒者死亡人数还没统计出来。河freq两千个幸存者，活下来不到三十个。”张灼说得很平，像是在念数据，但每报一个数字，石桌边就有人把面具别开。
魂蜕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那些定居点提前知道恶魔会来，知道怎么对付恶魔的弱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跑，那死的可能就不是一千九百多人。冥纱说得没错——情报共享比派兵实在。”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强的觉醒者也护不住所有人，但情报可以。”
“芒瞳？”张灼看向面具上嵌着两颗金晶石的男人。
“我倾向于观望。”芒瞳说，金色晶石的幽光闪得很快，“不是不帮——是灵城现在没有远程投送能力。我们的觉醒者数量不到破界城的五分之一，最强的战力就是我们七个，加上张灼。如果派出去的人在途中遭遇恶魔潮，灵城本身的防御就空了。我不愿意拿灵城的安全去赌。”他顿了顿，“但我同意共享研究数据。数据可以发，人不能走。”
张灼看向剩下的两个人——血茧和烬岩。
血茧的面具很厚，像是一层又一层凝固的血痂叠在一起做成的，表面有细密的气孔。他的声音从血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跟冥纱。”
烬岩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黑色火山岩鳞甲碰撞溅出几点火星：“我听城主的。但我想说一句——魇爪刚才说禁物那事，我还是觉得恶心。方蓝白在前线拼了命，我们坐在这里算计人家的装备，这不是人干的事。”
“我说的是实话。”魇爪耸了耸肩，骨质面具上的笑纹依旧挂着，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浅了一点，“实话难听罢了。”
张灼抬手示意他们不用再争了。她走回石桌北侧坐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决定。第一，所有恶魔种类的研究数据、深渊能量基础理论、恶魔能量节点破坏方案，整理成标准情报包，用灵城和破界城之间的备用通讯频段发给方蓝白。不需要署名，不需要条件，发过去就行——让他们知道这是我们给的。”
“第二，灵城进入三级战备状态，七面从今天开始取消轮值休整，全员在岗。城墙上的警戒晶核从二阶统一换成三阶。芒瞳负责把外围哨站的警戒范围扩大一倍。”
“第三，”张灼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派人去都王城和寒城，把他们城主的态度摸回来。我想知道洛安和冷雨桐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雾噬黄点了点头，灰纱面具下面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他知道张灼这句话的意思——灵城的七个人今天讨论出的结果是合作，但华夏不只有灵城。都王城的天绝王星洛安，寒城的朔雪冥星冷雨桐，这两个人一个是十二星，一个是六月，手里都握着不弱的城防力量。如果他们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光靠破界城、京城和灵城，不够。如果他们也愿意动，那这次恶魔之门就不是某一个城的事。
寒城的雪下了整夜。
不是末世前那种轻飘飘的雪，是混着晶核辐射尘的灰雪，落在皮肤上会有轻微的灼烧感。寒城的城墙砌得比灵城更厚，墙体夹层里埋了数百颗一阶冰系晶核，这些晶核在低温下会自动释放冷气，在城墙外围形成一圈永久的冰雾屏障。这道屏障挡不住高阶恶魔，但对付普通尸潮和低阶变异兽绰绰有余。
城墙最高处的观测台上，冷雨桐披着一件银白色的长氅，站得笔直。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银白色，不是染的，是异能觉醒后的生理异变。她的异能叫“朔雪冥域”，范围型冰系异能，战斗时能在自身周围展开一个极低温领域，领域内的温度可以低到让钢铁变脆。十二月的称号“朔雪冥星”就是这么来的。
她的长相偏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天生的、骨骼结构本身就带出来的清冷感。眉骨平直，鼻梁窄而高，嘴唇很薄，不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她站在雪里的时候，灰雪落到她肩头不会化，也不会积——雪片在接触她身体外那层极薄的空间壁障之前就会自动融成水汽消散。
观测台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战术服的副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晶核情报报告：“城主，南桥防线最新战况——方蓝白亲自动手了。六阶恶魔暂时被压制，破界城神合军团和京城天明军团正在联合集火。”
冷雨桐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合上。
“六阶恶魔，网状能量结构，重力场扭曲，孔杨天的空间镜面穿不透——这些东西从出现到被打到倒地，前前后后不到半天。情报里说方蓝白用了烛龙形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副官愣了一下。
“意味着他赌上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全部战斗力，就为了把这一头东西打趴下。而西寺的门里还有更多。”冷雨桐把长氅裹紧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雪中很快被风吹散，“方蓝白这个人我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用烛龙形态，说明他算过账——如果不用，死的人会更多。”
“那我们寒城需要做什么吗？”副官试探着问。
冷雨桐转身面向西边。寒城以西的方向，是大片被冰雪覆盖的废墟，再往西就是无人区。恶魔之门开在东边，离寒城很远。理论上，寒城完全可以像魇爪说的那样——关起门来看戏。
“方蓝白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情报和时间。”冷雨桐说，“寒城的冰系晶核储存量是全华夏最多的。冰系晶核对深渊能量的抑制效果比其他属性的晶核都要好——你可以查一下实验室的数据。
把冰系晶核的深渊抑制数据整理出来发给破界城，同时——派一支小队去都王城，问问洛安的态度。如果那个老狐狸还是保持中立，寒城就先出情报不出兵。如果洛安动，寒城就动。”
副官应声要走，又被冷雨桐叫住了。
“对了。发情报的时候，不用署名。”
“为什么？”副官不解，“让方蓝白知道是我们帮了他，以后也好谈合作——”
“方蓝白不需要知道谁帮了他。”冷雨桐说，“他现在需要的是有用的情报，不是人情。人情以后再说。”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夜空中不断落下的灰雪，声音在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活着打完这一仗，比让他欠我一个人情重要。”
都王城的位置比灵城和寒城都更偏西南，建在一片末世前的梯田遗址上，城墙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都王城的特色是城门多——整整九道城门，每道城门两侧都立着两座用整块花岗岩雕成的石像，石像不是装饰，是觉醒者用异能激活之后能动起来战斗的城防武器。
城门最内侧的城主府里，洛安正在给自己倒酒。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相间，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前臂。他的长相不像一个城主——更像个老农民。但他的手很稳，倒酒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酒液在杯子里打了三个转才停下。
“南桥那边打得挺热闹。”洛安把酒杯端起来，对着烛光看酒的颜色，像是在鉴定一件藏品，“方蓝白亲自下场了，还拉上了孔杨天。能让炼狱烛龙日和空穹境月联手——那头六阶恶魔应该挺能打。”
站在他面前的是都王城的参谋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有烧伤的旧疤痕，表情很干练：“城主，灵城发来了联合情报共享的提议。寒城那边也来了消息，问我们是什么态度。另外破界城的明码广播每隔半小时发一次，还是那句——西寺为主入口，三日内六阶以上恶魔降临，请各城协助封堵。”
“协助封堵。”洛安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酒一样品着这四个字，“方蓝白这小子的用词倒是挺客气。他不说求援，不说合作，说协助。意思是恶魔之门是全华夏的事，他破界城只是在打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