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小子有意思。”
“城主，那我们的态度是？”
洛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地图前。地图是手绘的，用炭笔在兽皮上勾勒出华夏末世后的势力分布——破界城在东边，京城在北边，灵城在西南，寒城在西边，都王城在最西南的角落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三个恶魔之门的标记上点了一下，又在都王城的位置上按了个指印。
“我们离得最远。理论上，这仗怎么打都打不到我家门口。但如果方蓝白输了——我是说如果——恶魔潮一路往西推，推到我们山脚下，我们就是下一个。”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脸上那种老农民般的憨厚表情突然变得锋利了一瞬间
“告诉方蓝白，都王城抽不出兵，但可以开仓库。我们囤了三年的晶核和医疗物资，分一半运过去。另外——都王城有全华夏唯一一个能修四阶以上晶能装备的修理师，叫田老四。
把他送到破界城去。如果方蓝白有本事把这些东西变成战斗力，那是他的本事。如果他拿着东西还打不过——那就让他把田老四退回来，我还要留着人给我修城门。”
参谋长记录完，抬头看了洛安一眼：“城主，你刚才还说我们离得远。”
“离得远是事实。”洛安重新端起酒杯，“但帮一把也是事实。这个末世里，所有人都在一个棋盘上。方蓝白是下棋的人，我也是。区别在于他走的是先手，我走的是后手。但如果先手被人一招掀翻了，我这后手走三步就得死。所以不帮也得帮。”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天后半夜，三条加密情报同时传到了破界城中央塔的通讯台。
第一条来自灵城，内容是恶魔种类研究数据库、深渊能量基础理论和能量节点破坏方案，全文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末尾没有署名。
第二条来自寒城，内容是冰系晶核对深渊能量的抑制效果实验报告，同样没有署名。第三条来自都王城，内容是物资支援清单和修理师田老四的简历，末尾也没有署名——但附了一句话。
“告诉方蓝白，酒得一口一口喝，恶魔也得一头一头杀。别死在战场上，我还等着跟你喝一杯。”
传令官把三条情报打印出来，捧着跑进指挥大厅的时候，方蓝白刚从南桥前线撤下来。
他坐在那把用六阶丧尸脊椎骨拼成的椅子上，右手还缠着没解开的止血绷带，脸上的灼痕从额头一直拉到下颌。暗魔精粹静静地悬在他肩头，黑色光晕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白启把情报接过来递给他。方蓝白一页一页翻完，沉默了良久。
“三个都送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是。”白启说，“而且都没有署名。灵城、寒城、都王城——都是匿名的。”
方蓝白把情报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不是匿名的。”他说，“他们知道我会知道是谁送的。不留名，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了他们。这是来还的——还的不是人情，是信任。”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跳跃的蓝色焰光虽然暗淡了大半，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亮了。
“把这些数据全部导进沙盘，通知徐启东和孔杨天——他们现在还在南桥前线盯着。告诉城墙上所有晶能炮的操作员，换冰系晶核上膛。”
他把都王城的物资清单塞给白启，“这个清单上所有东西，连夜分发到各军团。另外准备一间独立工作室，等田老四到了之后让他和郭泡泡一起做晶能装备超频改装。”
白启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方蓝白独自坐在指挥大厅里，在昏暗的晶核灯光下重新拿起那三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末世特有的灰黄色微光。
南桥方向的晶能炮轰鸣声隐约可闻，像是远处的闷雷，一阵接一阵。那东西还没死透，但快了。而西寺的门里，更多的东西正在往上爬。
他把情报合上，放在沙盘边缘，站起来走到窗口前，看着晨光里这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城。
城墙上嵌着的晶核在晨曦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给整座城镶了一圈冰冷的星辰
方蓝白在窗口前站了不到一刻钟，传令官又推门进来了。
“城主，都王城的物资队到了。”
方蓝白转过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么快？”
“不是从都王城来的——是从半路来的。洛安在收到我们第一条明码广播的时候就把物资队派出来了，走到半路接到正式情报共享的回复，正好加速。
带队的人说他出发的时候洛安的原话是，‘方蓝白撑不过三天的话，物资就调头运回来给我自己用’。”
方蓝白沉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把带队的人叫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机油和晶核粉尘的工装夹克，袖子破了个洞，露出胳膊上一块被什么东西咬过的旧伤疤。
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工具箱，箱子上用粗麻绳捆了三圈，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被他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背上。
“田老四。”汉子把工具箱卸下来放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都王城的。城主让我来修东西——说你们这儿有的是东西要修。”
方蓝白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手指极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是多了一层皮。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觉醒者那种晶能外溢的亮，是那种干了几十年手艺活的人眼睛里特有的专注和精明。
“四阶晶能装备你能修？”
“四阶算基础。五阶试过两次，修好了一台，另一台炸了。”
田老四说得坦荡，“炸的那台是京城产的压缩型晶能炮，图纸我没见过，全靠摸。如果你们有图纸，我修好的把握能提到八成。”
方蓝白转头对白启说：“带他去装备部。郭泡泡醒了没有？”
“醒了，已经在装备部了。他把压缩舱超频方案的第二版图纸画出来了，正等着材料送来。”
“让他和田老四搭手。郭泡泡擅长能量回路优化，田老四擅长高精尖装备维修——两个人互补。另外，”
方蓝白从桌上拿起那份都王城的物资清单看了一眼，“清单上有一批三代晶核，优先分给他们两个做测试。不需要省。”
田老四扛起工具箱跟着白启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方蓝白一眼。
“方城主，洛城主还有句话让我带到。”
“说。”
“他说——酒给你留着，别死了。”
方蓝白点了下头，没有回话。田老四也不再多说，跟着白启消失在走廊尽头。
装备部的车间里，郭泡泡正蹲在工作台前焊一块电路板。他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好多了，虽然眼圈还是黑的，但手上很稳。
大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右臂缠着厚厚的治疗绷带，绷带下面透出治疗舱残留的淡绿色荧光——他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下地了。
“你轻点焊，那块板子我画了三个小时。”大铭说。
“你画了三个小时，我十分钟就能焊完——你别跟我叨叨，我手一抖就白干了。”
郭泡泡头也不抬，焊枪在他手里像一根延长的手指，焊点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电路板的铜箔上，大小均匀，间距精确。
他的异能“晶能共鸣”在修理状态下会自动帮他感知每一处焊点的能量通路是否通畅，这让他干活的速度比普通修理师快三倍以上。
门被推开，白启带着田老四走进来。
郭泡泡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田老四的工具箱上停了一瞬——那个工具箱虽然破旧，但箱角的金属包边上有手工敲上去的细密纹路，那是只有顶级的装备修理师才会做的个人标记。
“你是？”郭泡泡放下焊枪。
“田老四，都王城来的。”田老四把工具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件工具——有晶能驱动的微型焊接枪，有手摇式的高精度钻头，有几把造型奇怪但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拆装晶能装备内部结构的特制扳手。
最里面一层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皮上用炭笔写着“五阶以上装备维修笔记”。
郭泡泡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眼睛亮了。
“你这本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能。但你得先给我看你的压缩舱超频方案。”田老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我听白队长说你用三根废旧导管就把京城产的能量回路绕开了——这手艺，我在都王城干十年都没见过第二个。”
郭泡泡把压缩舱超频方案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递给田老四，顺手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半截。
田老四接过图纸摊开，两个人头挨着头趴在图纸上，一个指指点点的说着能量回路的优化想法，一个用拇指比划着说四阶装备的核心结构怎么拆最省力。
大铭和白启站在门口看着，白启低声说了一句：“两个修理师碰到一起能聊一天。”大铭点了点头，摸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心想等自己手好了，至少得请郭泡泡吃一顿——虽然末世里也没什么好吃的。
南桥前线。
晶能炮的轰鸣声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集火命令下来之后，城墙上和阵地上的晶能炮全部换上了冰系晶核，淡蓝色的冰晶炮弹砸在那东西倒地的巨大躯体上，每一发都能冻结一小片正在缓慢重组的黑色流质。
冻结之后徐启东的雷电再打上去，冷热交加，被冻结的组织直接从固态汽化，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孔杨天站在阵地后方，界痕已经收回鞘里，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不是骨折，是晶能透支导致的手部肌肉痉挛。他用右手维持着八面空间镜面，实时监控着那东西体内能量节点的消亡速度。
“还剩最后三个节点，全在胸腔深处靠近脊椎的位置。”
孔杨天说，声音很沙哑，他已经连续扫描了太久，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那三个节点在互相供能，打掉一个，剩下两个会加速恢复。需要同时打掉全部三个。”
徐启东从地上拔起长枪。他的长枪已经飞出去两次了，每次都是捡回来继续用。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在高负荷输出下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枪尖上沾满了冷却后的黑色残渣。
“同时打掉三个节点——你的空间刃还能扔几刀？”
“一刀。”孔杨天说，“而且需要定位。”
“我来定位。”王恩鸿从旁边走上来，双手托着两颗重力球。他脖子上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耳后的伤疤因为长时间输出变成了深紫色，但他的眼神还在。
他的重力场感知能精确到毫米级，那三个能量节点的空间坐标他已经在心里标记好了——一个在胸椎第三节，一个在第四到第五节之间，一个紧挨着心包膜的位置。
“坐标。”孔杨天拔出界痕，右手握刀，左手虽然吊在胸前但指尖上最后一点银光还没散。
王恩鸿报出三个三维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孔杨天在空间镜面上标出三个点，界痕上的银色纹路亮到极致。
这一次他没有叠空间压缩层，而是把剩下所有晶能全部灌进了刀身的空间纹路里——他不压缩空间，他直接把刀身本身变成一道空间裂隙。
徐启东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枪身，低吼一声。
长枪上所有金色纹路炸开最后一道雷光，从枪尖射出去的不是雷电束，而是三道并行的金色电弧，每一道都精准地打向王恩鸿报出的一个坐标。
电弧击中黑色流质的表面，穿透力不足以打穿节点本身，但足够在节点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高温雷场，把节点的恢复机制暂时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