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之外,西南二十里,供养皇室的玉津园便坐落于此!
风景秀丽,稻桑百倾,池塘三五,松涛七八!
尤其是一处竹楼小苑,更是得了景平帝的亲笔题字,‘幽篁清趣’... ...
田野旁的偌大凉棚,北地老卒王岗捏着竹条左右开弓,甚是娴熟!
不消片刻,一只精巧的箭筒便呈现眼前,上眼打量一二,不由咧嘴大笑!
老了...是老了,可还有用嘛... ...
一旁披甲悬刀的后生见此,立刻递过一盏麦茶奉承道:
“没想老将军还是个手艺人,这活计便是王城中的篾匠也比不得呢... ...”
北地老卒调防,景平帝对于这些百战残缺的老卒,可谓是赏赐有加!
便如为首的八品宣节校尉王岗,硬生生提到了从五品的游击将军!
即便遭到满朝文武的阻挠,可其仍是力排众议,强行发下明旨,让相公们不得不妥协!
王岗闻言,搓了搓粗糙大手,继而接过麦茶抿下一大口,随手抹下唇边茶渍便将箭筒向前一递,
“这箭筒我刻意加宽了一寸,较之寻常的三十支箭矢能多入五六支,无论是左右两翼的突袭,还是深入敌后的探查,都能多来一分生机,好用的...真好用的... ...”
身前的神策营都尉卢东升闻言,下意识抬手去接,待听得最后那半句“好用... ...”,心头不由五味杂陈,便是目光也不觉躲闪!
湖陵战事骤起,调防的北地老卒便被安置在玉津园处,看似是与百战功臣的抚慰,可左右两侧却均是禁军的神策精锐!
此间...不言而喻... ...
王岗望着身前后生,略显老迈浑浊的双眸仿佛能看透心神一般,轻笑道:
“拿着啊,也不啥子精贵东西,咋还像个娘们羞上了!”
“咱们...咱们是听令的,可不耽误咱们都是大夏的兵,是陛下的卒... ...”
双十年华的卢东升,羞愧一笑,接过箭筒,颔首道:
“老将军说的对,咱们都是听令的!”
随即抚着略宽的箭筒,问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问题,
“北蛮铁骑...当真如此难缠?”
貌似白痴一般的问题,出自这位青年才俊口中!
可王岗却是并未发笑,抬手搓了搓粗犷面皮,认真思量后,却是久久不语!
其本想与这位后生宽慰一二,说些不打紧的鼓励,更想交浅言深与其细细说来北蛮铁骑的凶悍!
“啾...啾啾... ...”
“... ...”
一声鸟啼,唤回老卒心神!
王岗望着那张年轻面容,最终还是迎合了本心,
“望北关前,河谷之内,虞水两畔,打了千百年!”
“军疏战策,排兵布阵都已经明了,剩下的...剩下的便是用命去拼,看谁能抗得住,看谁不畏死... ...”
河谷之上,不似南域,战策多变,甚至还有着各宗势力的繁杂与顾及!
河谷之上,完全是针尖对麦芒的硬碰硬,即便大捷,亦是惨胜!
浩劫之时,北地边军战死大半!
然,尽管望北关破,望北城焚俱过半,可北蛮八部也再无南下之力... ...
老卒的两言简短,落在卢东升耳中,便算得了认证!
南北调防,一场虞水之役便死伤过半,诸多伤残同袍回到王城,皆是丢了往日意气风发之态,对于虞水之役更是闭口不谈,三缄其口!
便是一些镀金而去的门阀子弟,也褪去了纨绔之态,眼底的那抹悲凉浓的化不开,抹不去... ...
卢东升听此肺腑,不觉有些意外,可望着手中箭筒,再举目瞧着老迈且雄壮的老卒,并未有着铿锵怔怔的言辞,反而故作轻松道:
“有了老将军的箭筒,待日后我调往虞水,倒是多了几分生还呢!”
“待我杀敌得了封赏,便来请老将军吃酒... ...”
王岗闻言,亦是面露轻松,颔首笑道:
“要吃酒的,我可记住了,而且还要太和楼的上等席面,一次便吃下北蛮两个头颅!”
一颗头颅,八两金,老卒的胃口好着呢!
随着言语,老卒好似想起往日二人间的闲谈,望着其英气面庞,调侃道:
“寻浑家不要挑三拣四,爹娘看重的错不得,难道你这军户还要寻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不经一言,却是触动的这位门阀子弟的神经!
顷刻间,一些执着也想通了... ...
卢东升苦笑一声,扶了扶腰间战刀,颔首道:
“那...那便先请老将军吃顿我的喜酒吧... ...”
王岗听得前者之言,心头亦是得到某种印证,嘴角抽动数下,却是不知如何言语!
军机之重,无法直言!
卢东升身躯一挺,将箭筒悬在腰间蹀躞,继而双手抱拳,
“老将军,咱们喜宴上见... ...”
王岗瞧着风华正茂的年轻都尉,亦是起身抱拳,大笑道:
“好事成双,届时我再与你编个箭筒... ...”
稍时!
王岗当真开始编制箭筒,然而待到一半时猛然将手中活计摔下,转而冲着凉棚外高声道:
“四儿,去与我弄些笔墨纸张,我要卢小子一份好贺礼!”
不远处的亲卫老卒,迈着瘸腿,举着独眼,未有丝毫疑问,立刻赶往账房!
执刀的大手握起小小毫毛,略微颤抖,可老卒仍是一笔一划认真书写,
“北地风大天干,需羊脂护面!”
“北地夜寒,需热食大荤!”
“... ...”
“... ...”
随着一些北地行军的老道经验,老卒咬了咬满是牙印的笔杆,眸中精光一闪,
“北蛮铁骑胸腹均重甲,箭矢难入,背后则为皮甲,意在冲锋,可仗马力斡旋,亦落马步战,优势在己!”
“北蛮弯刀灵巧,却不似北地战刀刚猛,两马交错,可凭甲胄之利斩其臂!”
“北蛮骑术精湛,五里之外,切莫追击,实乃其诱敌之策!”
“... ...”
不觉,夕阳西下,茶棚之内,早已汇聚数十老卒,你一言,我一语,均是多年河谷行军,战场杀伐的经验之谈!
老道的经验与克制北蛮的技巧,最终变成的一本薄薄小册!
王岗手中捏着,面上露着笑意,可口中却是轻叹,
“少死些吧,哪怕...哪怕少死一个也好... ...”
——
皇城,尚书省,政事堂!
穆行周望着面前南十北三,十三州府的沙盘,举着手中代表兵甲的小旗,怔怔出神!
而那印刻神策营的杏黄小旗,却早已落在虞水之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