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后的草庐处,小小庭院悄然升起一缕炊烟!
期颐之年的夫子夹起一块少年递来的肥嫩,用其新生的齿牙轻轻咀嚼,感受着肉食中富含的花果香气,含笑颔首,
“二郎有心了,这十万大山的珍馐当真美味,不过炭火轻炙,便胜过整座世间的繁杂珍馐... ...”
袖面高挽的少年一边认真翻动炭火上的血食,一边笑道:
“难得夫子欢喜,明日学生便命人再送些!”
然,此言一出,却是遭到老人拒绝!
待见夫子面色一板,
“你这小子,当真以为老夫只是个作学问的老呆子?”
“河谷王城,近乎万里,劳师动众为这一口吃食,你让老夫如何吞咽?”
异兽血食,九成于望北城中制成肉干,绝大皆让修力武者买去精进气血,而仅剩的一成适合烹饪的异兽,如墨灵鹿、花毛野猪之流,则有专门的急脚递,日夜兼程送向南域!
然,尽管一些世家大族不怕耗费,可终究是不敌天时!
过大泽,入湖州,便是极致了,否则...否则便成了一团腐臭... ...
但,还有一法,便是山海大能踏空而行,可此法怕是帝王也无法享用!
便是有大能愿往,可清流的刀笔定将帝王钉在那荒诞一列... ...
二郎闻言,侧头讪笑一声,转而再次与其碟盘添上一块薄如蝉翼的粉嫩肉卷,
“夫子不知,学生今年便打通北地剩余的两条运河,再经工部大家勘探,于泗水大渎引得一条水脉入中州,到时...到时王城与望北城间便可一马平川,顺流而下... ...”
虽然话头是吃食而起,可夫子如何不知少年的心思!
若是水运贯通,北地边军的粮草辎重便再也不是问题!
届时,扩军之难,便迎刃而解,便是面对北蛮百万铁骑,亦能真正做到拓北之举... ...
口中咀嚼少年的殷勤,夫子翻动垂目,缓缓道:
“吃人嘴短...吃人嘴短,你小子有何要求,趁老夫还能走动,便言语吧!”
少年得的话儿,身子向前一探,轻笑道:
“若是别处,学生倒是有法子,可泗水大渎汇入中州,需要经过中州北部的五郡十七城,此间不比北地人烟稀少,无论是运河开凿,亦是拓宽原有的河道,甚至是迁移人口,皆要其所在的世家大族点头协助... ...”
夫子抽得帕子,擦拭唇边油渍,不耐道:
“直言... ...”
二郎闻声,眨眨眼眸,低声道:
“这是中州世家的势力范畴,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也只有夫子能让他们就范!”
中州世家的子弟,但凡稍有资质,无不送入国子监就读!
积年累月,中州世家的所有掌事之人,无不算是夫子学生!
天地君亲师!
无论面子还是里子,夫子的招牌都是好用的,甚至在某些事件较之敕书圣旨更加得用... ...
然,夫子并未直接应允,反而侧头含笑,
“调停事宜,二郎有几分把握?”
不染庶务的夫子突然发问,让少年面色一凝,鼻中忽闻一丝焦立刻别头翻动异兽血食,转而换上如常嬉笑,
“学生...学生自是有把握的,若是没有怎敢接下这差事!”
“周燕谋本是北地旧将,学生与他交情不重,可也算得脸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也有个八成把握... ...”
少年的牛皮吹的震天响,夫子却是静静看着其表演!
不觉之下,二郎迎着老者目中深邃,讪笑之下,挠了挠发间,
“八成没有,五成...五成倒是有的...真有的... ...”
越来越弱的声音,已经掩饰不得少年的伪装!
数息过后,夫子望着身前的还有稚嫩的俊美,眸中不觉闪过一抹心疼!
天南地北,人才济济,如何让这个还未弱冠的少年来承受!
“哎... ...”
随着夫子的一声轻叹,举目看向前方的篱笆小门,沉声道:
“与老夫滚进来...滚进来... ...”
少年见状,嘴角抽动,豁然回头!
待见门板轻开,当朝大相公裴景略疾步而至,继而恭敬一揖,
“先生,弟子有礼了!”
夫子见此,略带嫌弃的微微颔首,转而瞥了眼炭火之上!
二郎见状,筷子斗转,鲜美肉卷转瞬便落在碟盘!
随着夫子将肥美吞下后,柱着扶手站起身子,看向少年,缓缓道:
“二郎,这世上的事,是做不完的,也绝非你一人在做,尤其是难全之下的取舍!”
“二郎,不要怪他... ...”
片刻后!
二郎尴尬咧嘴,点指身前炭火,
“好吃...好吃的紧,大相公请... ...”
夫子离去,胆色重燃的大相公再次恢复了宰执气度,一撩袍袖,端身而坐!
然,下一瞬回想这是夫子之位,立刻起身,转而瞄了眼少年身下的小马扎,颇为无奈的摇摇头!
炭火熊燃,芳香四溢!
少年依旧充当庖厨活计,不觉开口,
“大相公也觉得我不适合坐拥河谷?”
裴景略闻言,略微思量,颔首道:
“不...本...我只认为你不适合坐拥北地,河谷...不足道哉... ...”
少年听此直白,苦笑一声,
“那我也没想当那个大都督啊?”
裴景略再次颔首,
“现在的你不会,将来的你未必,不受约束的北地大都督比之陵王之害更为深远... ...”
少年听此,轻声一叹,
“哦... ...”
纤薄肉卷,方正肥嫩,落在裴景略口中不由对着少年颔首肯定,转而打破沉默,
“你已经猜到是她所为了吧?”
此言一出,二郎周身汗毛一竖,咽下口中吃食,低声道:
“原来大相公早已知晓,陛下呢...陛下可知晓了?”
裴景略听此,面上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那位君主,当真是个好好人呢!
“陛下并不知晓,他只知道周燕谋是为了禹王鸣不平,或是军功之上赏赐不足,嫉妒之心作祟... ...”
二郎听此,心头稍宽,双眸微眯,
“那大相公想如何处置?”
裴景略听到‘处置’一词,顿时苦笑连连,摆手道:
“处置?这天下谁人能处置了她,或者谁有资格处置与她?”
“二郎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幸亏是女子之身,否则这座天下定会支离破碎... ...”